“智慧物聯”項目的小會議室聯席討論,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隨后幾天里,以一種微妙而持續的方式,擴散開來。
葉挽秋依然每天準時出現在總裁辦,處理著周婧交代的各項工作。但空氣中的某些東西,似乎悄然改變了。她不再僅僅是一個透明的背景板,一個需要被額外關注的“大小姐”。當她在走廊里遇到其他部門的高管或員工時,投向她的目光里,好奇和審視依舊存在,但多了一些別的東西――或許是探究,或許是評估,甚至是一絲極淡的、因那份“犀利問題清單”而產生的、對待“潛在變量”的謹慎。
技術部的王工后來在茶水間碰到她,破天荒地主動點了點頭,甚至還簡短地寒暄了一句“最近挺忙?”,雖然語氣依舊帶著技術人特有的僵硬,但比起之前的視而不見,已是天壤之別。投資部的李總在電梯里遇到她,也會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以往長了那么零點幾秒。而戰略部的趙副總,在一次需要向周婧匯報工作、恰逢周婧不在時,甚至停下腳步,用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口吻對葉挽秋說:“葉助理,下次再看出我們報告里有什么‘邏輯跳躍’,可得提前打個招呼啊,讓我們好有個準備。”雖是玩笑,但話里的意味,葉挽秋聽得明白。
她只是禮貌地點頭,微笑,回應得體而疏離。她很清楚,這些變化并非因為她本身的能力得到了多么廣泛的認可,而更多是因為父親林振海在會議上那句分量極重的評語,以及那份確實切中了一些要害的問題清單。在這個等級森嚴、以實力和結果說話的商業帝國里,她只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短暫地站到了聚光燈下。光環是別人給的,也隨時可能被收走。她需要做的,是盡快讓自身擁有足以匹配、甚至超越這短暫關注的價值。
周婧對她的態度,倒是依舊如常,甚至更加嚴格。交給她的工作,難度和數量都在悄然增加。從簡單的文件整理,逐漸過渡到需要初步分析判斷的數據篩選、行業動態簡報整理、甚至是一些非核心的會議紀要撰寫。周婧對她的要求近乎苛刻,一個標點符號的錯誤,一個不夠精準的用詞,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指出,要求立刻修正。葉挽秋也習慣了這種高壓,她像一塊干燥的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知識和技能,將每一次批評和修正,都視為打磨和提升的機會。
父親林振海,仿佛對那次會議和她引起的微小波瀾毫不知情,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依舊忙碌,依舊威嚴,偶爾在家庭晚餐時問起她的實習,也只是聽她簡單說幾句不痛不癢的“收獲”和“學習”,目光深邃平靜,看不出絲毫端倪。父女之間的對話,依舊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禮貌,克制,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距離。但葉挽秋能感覺到,父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審視的意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難以解讀的觀察。
這天下午,葉挽秋剛剛將一份關于某個海外新興市場政策風險的分析簡報修改好發給周婧,內線電話響了。是父親林振海打來的,簡意賅:“來我辦公室。”
葉挽秋心頭微動。父親很少在下午這個時間點直接找她。她整理了一下衣著,深吸一口氣,敲響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進。”
推門進去,林振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陽光透過落地窗,給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金邊,也讓他臉上的線條顯得更加深刻。他示意葉挽秋在對面坐下,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繼續看完手中的那頁文件,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最近適應得怎么樣?”他問,語氣平淡,如同上司詢問下屬。
“還好,學到很多東西,周主任要求嚴格,對我幫助很大。”葉挽秋回答得同樣標準,如同之前許多次一樣。
林振海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那是一個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你之前旁聽項目會,還有上次的討論,記錄和整理得不錯。問題意識也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葉挽秋臉上,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周婧跟我提過,你處理事務性工作的效率和細心程度,也還過得去。”
葉挽秋安靜地聽著,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等待著下文。她知道,父親不會無緣無故叫她來,只是為了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
果然,林振海話鋒一轉,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夾,遞到她面前。“從明天開始,你不用再坐外面那個臨時工位了。你的實習職位調整一下,做我的臨時助理,直接向周婧匯報,但部分工作由我直接安排。辦公室在周婧隔壁,已經收拾出來了。這是你接下來一個月的主要工作安排和接觸權限說明,先看一下。”
臨時助理?直接向周婧匯報,但部分工作由父親直接安排?葉挽秋微微一怔,伸手接過那份文件夾。文件夾不厚,但拿在手里,卻感覺沉甸甸的。這意味著,她將從總裁辦“見習助理”這個相對邊緣、打雜的角色,正式進入核心決策圈的“外圍”,擁有固定的獨立辦公室(盡管是臨時的),接觸更核心的文件和信息,甚至……直接參與父親的部分日程和工作。
她沒有立刻打開文件夾,而是抬起頭,迎向父親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任何鼓勵或期待,只有純粹的、基于評估后的冷靜決定。“為什么?”她輕聲問,不是質疑,更像是一種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