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將“柳樹胡同”包裹在一片濕冷朦朧的死寂之中。葉深推開那扇歪斜的破木板門,踏入天井。枯草上的露水瞬間浸濕了廉價的帆布鞋面,帶來刺骨的寒意。他沒有回頭,只是將“老鬼”給的布包塞進懷里,拉低了那頂同樣來自“老鬼”、散發著霉味的舊鴨舌帽,然后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腐爛植物和晨霧氣息的空氣,邁步走出了這個短暫收留了他、卻又處處透著詭異的“庇護所”。
巷子依舊狹窄昏暗,空無一人。他的腳步很輕,卻不再像來時那般虛浮踉蹌。肋下的傷處傳來隱約的鈍痛,左臂的固定雖然讓動作有些僵硬,但行走間已基本無礙。更重要的是,體內那縷真氣,在清晨寒意刺激下,似乎更加活潑了些,隨著他的步伐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驅散著寒意,也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量感。五六成的恢復,不足以應對強敵,但至少讓他有了在這座城市陰影中謹慎穿行的底氣。
他沒有直接前往城西的“忘憂閣”。時間還早,茶館未必開門,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先處理好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回歸葉家。
失蹤數日,身負明顯外傷,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并且在葉琛、葉爍乃至林家可能的審問下,將這個“故事”圓過去。“老鬼”提供的說辭――受驚后散心遇劫――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但細節需要補充,傷痕需要“修飾”,精神狀態也需要“匹配”。
他沿著記憶中混亂的街巷,朝著與葉家所在的觀瀾山方向相反、但相對繁華、更容易混跡人群的城北區域走去。在一個早起的流動攤販那里,他用“老鬼”給的錢買了兩個最便宜的、冰冷的燒餅,就著自帶的水壺里的冷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粗糙的食物刮過喉嚨,帶來真實的飽腹感。然后,他找到一處僻靜無人的街角公廁,走進去,反鎖了隔間的門。
就著昏暗的光線,他解開身上那件沾著泥點和干涸血漬(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毒鰻”的)的運動服,露出下面“老鬼”提供的黑色藥膏涂抹后留下的、深褐色的污跡和已經開始愈合的傷口。肋下的青紫幾乎看不見了,左臂的固定木棍和布條也需要處理。
他咬咬牙,用公廁里撿到的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玻璃片,小心地將左臂上相對干凈的布條割斷,取下那幾根簡陋的木棍。肘關節處依舊腫脹,活動時酸痛明顯,但骨骼的對接處似乎已經初步長合。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和手腕,確認沒有大礙,然后用撕下的干凈布條內襯,重新將肘部包扎起來,這次沒有固定死,只是提供一些支撐和保護,讓手臂能保持一個相對自然的彎曲姿態,外面再套上運動服袖子,不仔細看,只會覺得他左臂動作有些僵硬不便。
接著,他處理身上的“痕跡”。用冷水混著公廁那劣質刺鼻的肥皂,用力搓洗臉上、脖頸、手上的污垢和隱約的血跡。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也讓他精神一振。然后,他將那件沾滿污跡的運動服外套脫下,翻過來,將相對干凈些的內襯朝外,重新穿上。雖然依舊破舊,但至少看上去不那么扎眼了。最后,他對著公廁那面布滿水漬和裂痕的模糊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和帽子,確保帽檐能遮擋住大半張臉,尤其是那雙過于清醒冷靜、與“受驚散心”人設不符的眼睛。
做完這一切,他看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眼神帶著刻意偽裝的疲憊與驚惶、衣著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輕人,微微點了點頭。很好,這就是“失蹤數日、遭遇搶劫、僥幸逃回”的葉三少該有的樣子。
離開公廁,他混入清晨漸漸增多的人流。沒有選擇任何公共交通工具(怕留下記錄),也沒有叫車(同樣有跡可循)。他完全依靠雙腿,憑借記憶和方向感,朝著觀瀾山的方向,開始了漫長而艱辛的“歸途”。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蹣跚”,左臂偶爾不自然地晃動一下,臉上保持著那種驚魂未定般的麻木和疲憊。他專挑人少的小路,避開主干道和可能有的攝像頭,但又在一些關鍵的路口,“恰好”被一兩個早起鍛煉或買菜的老人“看見”。他需要留下一些模糊的、指向他“從城外荒僻處返回”的“目擊證據”。
當巍峨的觀瀾山輪廓在遠處天際線上逐漸清晰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葉深感到體力消耗巨大,肋下和左臂的傷處傳來陣陣隱痛,丹田的真氣也消耗過半。但他不敢停歇,只是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再次喝了幾口水,稍微喘息片刻,便繼續朝著葉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葉家勢力范圍,他的心弦繃得越緊。他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無形的壓力在增加。偶爾有車輛駛過,他會下意識地低頭避讓。路邊一些看似尋常的行人或攤販,也可能藏著葉琛或葉爍的眼線。
終于,葉家老宅那氣派而森嚴的黑色鐵藝大門,出現在視野盡頭。門口站著兩名身形筆挺、目光銳利的保鏢。隔著一段距離,葉深停下腳步,最后檢查了一遍自己的狀態,深吸一口氣,然后,用一種混合了恐懼、疲憊、委屈和如釋重負的復雜表情,踉蹌著,朝著大門走去。
“站住!什么人?”一名保鏢上前一步,攔住了他,目光警惕地在他身上掃視。
“是……是我,葉深。”葉深抬起頭,讓帽檐下的臉暴露在對方視線中,聲音沙啞而微弱,“我……我回來了。”
保鏢顯然認出了他,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但訓練有素地沒有多問,只是快速對著衣領處的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然后側身讓開:“三少爺,您……您請進。周管家馬上過來。”
葉深“虛弱”地點點頭,腳步虛浮地走進大門。熟悉的園林景致映入眼簾,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陌生感。他能感覺到,暗處似乎有更多道目光投射過來,帶著審視、好奇、甚至幸災樂禍。
沒走幾步,周管家那熟悉的身影便從主宅方向快步走來。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茍的黑色管家服,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腳步比平日急促了些。看到葉深這副狼狽模樣,他眼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恢復平靜。
“三少爺!”周管家快步上前,在葉深面前站定,目光迅速而專業地掃過他蒼白的臉、不自然的左臂和沾著污跡的衣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責備,“您這是……您這幾天去哪兒了?老爺和大少爺,還有林家那邊,都擔心壞了!”
“周叔……”葉深像是看到了親人,聲音帶著哽咽,身體晃了晃,似乎要摔倒。
周管家連忙上前扶住他,觸手感覺到他身體的冰涼和輕微的顫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您受傷了?快,先回聽竹軒,我馬上叫醫生過來!”
“不……不用叫醫生,我……我沒事,就是摔了幾下,受了點驚嚇……”葉深“慌亂”地搖頭,緊緊抓住周管家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周叔,我……我想見大哥,我有話要說……”
周管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叫醫生,只是對旁邊一名跟過來的仆役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后攙扶著葉深,朝著聽竹軒的方向走去。“大少爺在書房。您先回聽竹軒洗漱一下,換身衣服,定定神。我這就去稟報大少爺。”
回到聽竹軒,小樓內一切如舊,只是空氣里多了一層無人居住的清冷。劉阿姨看到葉深的樣子,嚇得驚呼一聲,眼圈立刻就紅了,忙不迭地去準備熱水和干凈衣物。葉深“勉強”安撫了她幾句,在周管家的示意下,劉阿姨才抹著眼淚退下。
“三少爺,您先洗漱。我就在外面。”周管家留下這句話,便退出了臥室,并帶上了門。但葉深知道,他一定守在門外,或者,這屋里依舊有“眼睛”。
他走到浴室,打開熱水。氤氳的水汽很快彌漫開來。他沒有立刻脫衣服,而是站在鏡子前,看著水霧中自己模糊的臉,眼神冰冷。
戲,已經開場了。接下來,就是面對葉琛,將這個漏洞百出卻又必須believable的故事,講完。
片刻后,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家居服,左臂的包扎在衣袖下并不明顯。臉上刻意留下的疲憊和驚惶尚未完全褪去。他走出臥室,周管家果然等在外面。
“大少爺請您過去。”周管家側身引路。
書房。再次踏入這里,葉深的心境與上次離開時已然不同。少了些純粹的戒備,多了幾分冷靜的算計。葉琛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后,正在審閱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平靜無波,落在葉深身上,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從頭到腳,緩慢而仔細地掃過。
“大哥……”葉深低下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和后怕。
“坐。”葉琛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語氣聽不出情緒。
葉深依坐下,雙手有些無措地放在膝蓋上。
“說說吧,怎么回事。”葉琛放下文件,身體微微后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鎖定葉深,“訂婚宴后,你去哪兒了?身上的傷,怎么來的?”
葉深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那個早已準備好的故事。聲音帶著顫抖,敘述時而連貫時而破碎,充分表現了一個“受驚過度”、“心緒混亂”的受害者的形象。他講述自己因訂婚宴的變故和對未來的恐懼,心煩意亂,獨自離開酒店,漫無目的地游蕩,最后走到了城郊偏僻處。在那里,他遇到了幾個面目兇狠、像是流民或流浪漢的人,對方見他孤身一人,衣著光鮮(當時穿著禮服),便圍上來搶劫。他反抗,卻被毆打,搶走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包括手機、錢包、甚至外套),還被打傷了手臂和肋下。他趁對方不備,拼命逃跑,躲進了一個廢棄的涵洞,又驚又怕,傷處疼痛,又餓又冷,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稍微恢復一點力氣,才掙扎著爬出來,一路乞討、躲藏,好不容易才找了回來……
他故意將地點說得模糊(“城郊偏僻處”、“廢棄涵洞”),將劫匪形象描繪得粗陋(“流民”、“流浪漢”),將過程描述得混亂而充滿偶然,完美契合了一個突發驚恐事件受害者的記憶特征。同時,他不斷強調自己的“害怕”、“無助”、“后悔”,以及對“給家里添麻煩”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