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等于是為葉深的“異常恢復”和茶葉的“奇效”定下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誤食奇草,體質生變,影響了炮制的茶葉。這個解釋,既承認了“異常”,又將其歸于“偶然”和“不可控”,巧妙地將葉深可能隱藏的“修煉”秘密,掩蓋在了“奇遇”和“體質”之下。
葉深心中微松,連忙“誠惶誠恐”地應道:“父親明鑒,兒子也是如此猜想。只是這機緣來得太過突然離奇,兒子至今回想,猶在夢中,實不敢以此自矜。”
“嗯,不驕不躁,還算穩重。”葉宏遠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語氣緩和了一絲,“此番你救駕有功,雖是誤打誤撞,但孝心可嘉。老夫……記下了。”
一句“記下了”,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這意味著,葉宏遠承認了他的“功勞”,也意味著,從今往后,葉深在葉宏遠心中,乃至在葉家的地位,將發生微妙的變化。哪怕這變化可能很微小,也可能伴隨著更大的危險,但終究是一個開始。
“這是兒子應盡的本分。”葉深再次低頭。
葉宏遠喘息了幾下,似乎有些疲憊,但還是強打精神,繼續問道:“方才宴上,爍兒指控你偷盜府庫珍藥,你怎么看?”
終于問到最關鍵、也最敏感的問題了!葉深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葉宏遠此刻問起,顯然對府庫失竊案極為重視,也并未完全相信葉爍,或者說,他想聽聽葉深這個“當事人”的說法,再結合自己的判斷。
葉深臉上露出“委屈”、“憤怒”又夾雜著“后怕”的復雜表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父親明鑒!兒子絕無偷盜之舉!兒子去藥房,只為炮制壽禮,所用材料皆有記錄,姜伯和周管家皆可作證!二哥所,純屬子虛烏有,惡意栽贓!兒子……兒子實在不知,何處得罪了二哥,竟讓他如此恨我,欲置我于死地!”
他先堅決否認,再擺出人證,最后將矛頭指向葉爍的“惡意”,情緒飽滿,符合一個“被冤枉”的“孝子”應有的反應。
葉宏遠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問道:“那依你看,府庫珍藥,是何人所盜?又流向何處?”
這個問題極其刁鉆。說不知道,顯得無能;胡亂猜測,可能引火燒身;若指向葉爍,沒有證據,反會落人口實。
葉深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兒子不知。府庫重地,守衛森嚴,能悄無聲息盜走珍藥,必是熟悉府內情況、且有內應之人。至于流向……二哥說在城西‘回春堂’和城南黑市出現,但此說尚無實據。兒子愚見,此事需大哥派人,從府庫看守、賬目、近期藥材進出,以及‘回春堂’、黑市等渠道,多方細查,方能水落石出。兒子……不敢妄。”
他將問題推回給“內賊”和“需細查”,既表明自己不知情,也給出了合情合理的調查方向,最后以“不敢妄”收尾,姿態放得極低。
葉宏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又或者……是別的什么情緒。他緩緩閉上眼睛,揮了揮手,聲音疲憊:“罷了……此事,交給你大哥去查。你……先回去歇著吧。今日也受驚了。”
“是,父親保重身體,兒子告退。”葉深恭敬地行了一禮,緩緩退出內室。
走出頤年堂,被夜風一吹,他才感覺后背已被冷汗濕透。與葉宏遠的這番對話,看似平和,實則步步驚心,如同在懸崖邊的鋼絲上行走。他小心翼翼地應付了關于茶葉、失蹤、府庫的所有問題,沒有露出明顯破綻,也初步贏得了葉宏遠一絲“記下了”的認可。
但葉宏遠最后那個問題,以及看他那一眼,總讓他覺得,老爺子似乎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說辭,或者說……對他有所保留,甚至有所期待?那眼神中的復雜,難以解讀。
他走到外間,葉琛和蘇逸還在。葉琛看了他一眼,問道:“父親跟你說什么了?”
“父親問了些茶葉和失蹤的事,也問了府庫失竊,兒子都如實回答了。父親說此事交由大哥查辦,讓兒子先回去歇著。”葉深“老實”地回答。
葉琛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道:“嗯,你也累了,先回聽竹軒吧。父親這邊,有蘇大夫和我。府庫的事,我自有主張。”
“是,有勞大哥,有勞蘇大夫。”葉深再次行禮,然后轉身,在周管家的陪同下,朝著聽竹軒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想葉宏遠最后那個眼神,和那句“老夫記下了”。
老爺子的“意”,究竟是什么?
是感謝他的“救命之恩”?是對他“奇遇”和茶葉的“好奇”與“利用”?是對葉爍“誣告”的不滿?還是……對他這個“兒子”某種復雜的、難以說的、夾雜著審視、算計,甚至一絲……渺茫期望的重新評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經此一夜,他在葉家這盤棋局上的位置,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從一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隨時可能被棄的邊角廢子,變成了一枚雖然依舊危險、卻已進入棋手視線、甚至可能影響到局部局勢的……“活子”。
接下來,這枚“活子”該如何走,才能既保全自身,又能在這棋局中,謀得更多的空間和……反擊的機會?
他抬起頭,望向聽竹軒方向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竹林。
胸中那縷真氣,隨著心緒的起伏,緩緩流轉,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
老爺子意,已露端倪。
而他的路,還很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