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散盡,杯盤狼藉,只留下空蕩蕩的正廳,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混合了殘酒、冷炙、脂粉、草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復雜味道。仆役們屏息靜氣、輕手輕腳地收拾著,如同在打掃一個剛剛結束激烈祭祀儀式的祭壇,空氣中彌漫著劫后余生的沉寂,與一種更加深沉的、難以喻的壓抑。
葉深捧著那罐已然變得“燙手”的青瓷罐,獨自在漸漸清冷的廊下站了許久。夜風穿過庭院,帶來遠處隱約的蟲鳴和草木的濕潤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團亂麻。壽宴以這樣一種驚心動魄、完全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方式戛然而止,而他和他那罐茶葉,被推向了風暴眼的中心。
震驚、猜疑、忌憚、探究、甚至一絲隱藏極深的恐懼……方才那些離去的賓客,以及葉家子弟、旁支們投來的最后目光,如同無數細密的針,刺在他身上,留下看不見的印記。他知道,從今晚起,他葉深這個名字,在云京某些圈子里,將不再僅僅是葉家“不成器”、“透明”的三少爺,而是與“奇遇”、“神秘茶葉”、“救父”這些充滿話題性和不確定性的詞匯聯系在了一起。
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再想如之前那般,在葉家邊緣低調蟄伏,悄然積蓄力量,恐怕是難了。更多的目光,更多的算計,更多的試探乃至……更多的危險,將接踵而至。
尤其是葉爍。他離去時那陰冷怨毒、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讓葉深后背生寒。葉爍費盡心機的發難被徹底粉碎,甚至反讓他葉深“立下大功”,這無異于在葉爍最在意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以葉爍的性子,絕不可能善罷甘休。府庫失竊案,恐怕會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武器,隨時可能再次揮下。
還有葉琛。他那句“很好”和“多虧了它”,究竟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審視和算計?葉琛會如何看他這個突然展現出“不凡”的三弟?是值得“培養”的棋子,還是需要“警惕”的變數?葉琛會如何處理府庫失竊案?又會如何處理葉爍?
以及……葉宏遠。老爺子被救回來了,暫時穩住了。但他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如何看待這罐“救”了他一命的茶葉?如何看待他這個“不成器”卻又偏偏“歪打正著”的兒子?老爺子的態度,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葉深接下來在葉家的處境。
他需要知道老爺子的“意”。
就在他心念電轉,思忖著下一步該如何應對時,周管家那沉穩的腳步聲,從主宅方向傳來。他走到葉深面前,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與以往不同的、難以喻的復雜,微微躬身:“三少爺,老太爺醒了,精神尚可,請您過去一趟?!?
來了!葉深心頭一緊。葉宏遠剛脫離危險,就立刻要見他,這本身就傳遞出一種不尋常的信號。是感謝?是詢問?還是……審問?
“是,周叔。”葉深穩住心神,將茶葉罐小心地交給旁邊一名垂手侍立的仆役,吩咐道:“仔細收好,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動?!比缓螅砹艘幌侣杂行┌櫟囊陆?,深吸一口氣,跟著周管家,朝著葉宏遠所居的、位于主宅最深處的“頤年堂”走去。
“頤年堂”燈火通明,但光線被刻意調得柔和??諝庵袕浡鴿庥舻乃幬?,以及一種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混合了沉水香和淡淡陳腐的氣息。丫鬟仆役們往來無聲,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小心翼翼。葉琛和蘇逸都在,正站在內室門口低聲交談??吹饺~深進來,兩人都停下了話頭。
葉琛的目光在葉深臉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低聲道:“父親在里面,剛服了藥,精神尚可,但不宜久談。你進去吧,說話注意些?!?
“是,大哥。”葉深應道,又對蘇逸微微頷首致意。蘇逸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也對他點了點頭,眼神中似乎有話,但并未多說。
內室比外間更加靜謐,光線也更暗。葉宏遠半躺在寬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依舊灰敗,但比起方才的瀕死青灰,已然好了太多。他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雖輕,但還算平穩。一名貼身老仆正用溫熱的毛巾,小心地為他擦拭額頭。
聽到腳步聲,葉宏遠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直直地看向走進來的葉深,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壓力,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靈魂深處。
“父親。”葉深走到床前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跪下,垂首行禮。
葉宏遠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房間里只有老仆擰動毛巾的水聲,和葉宏遠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諝夥路鹉塘恕?
終于,葉宏遠嘶啞的聲音響起,比之前更加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起來吧。到近前來。”
葉深依起身,走到床邊,垂手而立,依舊不敢直視。
“今日……多虧了你那罐茶。”葉宏遠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干涸的喉嚨里擠出來,“蘇逸說,若非那茶氣疏導,爭取了時間,老夫……怕是過不了這一關了?!?
“父親洪福齊天,蘇大夫醫術通神,兒子那茶……不過是僥幸,碰巧了。”葉深連忙說道,語氣帶著“惶恐”和“不安”,“能對父親稍有裨益,便是那茶葉天大的造化,兒子豈敢居功?!?
“僥幸?碰巧?”葉宏遠喉嚨里發出幾聲短促的、類似冷笑的“嗬嗬”聲,“老夫活了七十年,見過的事多了。這世上的‘僥幸’和‘碰巧’,往往背后,都藏著不為人知的因果。你這茶……是從何處學來的炮制之法?那紫竹,是聽竹軒的?”
來了。葉深心中一凜。葉宏遠果然起了疑心。他斟酌著詞句,答道:“回父親,炮制之法,是兒子翻閱母親留下的幾頁殘破手札,上面記載了外祖父早年用紫竹嫩芯入藥安神的一些心得。兒子見聽竹軒紫竹長勢甚好,便斗膽嘗試,想為父親盡一份心。技藝粗陋,讓父親見笑了。”
他將來源再次推給已故的母親和“沒落”的外祖父,合情合理,也難以查證。
“蘇婉……”葉宏遠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她……倒是個心細的。那手札,還在嗎?”
“在的,兒子一直妥善收著。只是年代久遠,紙張脆化,字跡也有些模糊了?!比~深小心回答。手札自然是有的(原主母親確實留下過一些雜記),但里面有沒有記載紫竹茶的炮制法,就不好說了。不過這種細節,葉宏遠未必會真的去查。
葉宏遠“嗯”了一聲,不再追問手札,轉而道:“你那日遇劫失蹤,究竟是怎么回事?細細說與老夫聽?!?
終于問到這個了!葉深心頭警鈴大作。葉宏遠此刻問起,顯然不只是關心,更是要將“失蹤奇遇”與“茶葉奇效”聯系起來,探究其中的“因果”!他必須將那個故事講得更加“真實”,更加“細節”,同時也更加強調“奇遇”的“偶然”與“不可復制”。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以一種帶著后怕、困惑、又隱隱有一絲“心有余悸”的語氣,重新講述那個“散心遇劫、誤食奇草、僥幸逃生”的故事。這一次,他加入了更多“細節”:比如劫匪的大致口音(模仿云京周邊流民),比如廢棄涵洞里的潮濕陰冷和蝙蝠,比如“奇草”的具體形態(結合《百草經略》中某種溫和補氣草藥的形象,但又說得模糊),比如自己如何忍著傷痛和恐懼,在黑暗中摸索,最后“憑著本能”找到出路……他刻意將“奇草”的效果說得玄乎其玄,又強調自己當時意識模糊,許多細節記不清,將一切歸咎于“絕境求生”的“本能”和“老天爺可憐”。
他講述時,葉宏遠一直靜靜聽著,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仿佛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又仿佛在透過他的敘述,窺探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當葉深講述完畢,內室再次陷入沉默。葉宏遠閉了閉眼,仿佛在消化這些信息,也仿佛在積蓄力氣。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葉深臉上,緩緩道:“如此說來,你倒是因禍得福,不僅撿回一條命,還得了些許……機緣。這茶葉的奇效,或許便與你誤食的那‘奇草’,以及你此番‘劫后余生’的體質變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