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要將整個金陵城淹沒。從“清茗軒”到“錦祥綢緞莊”的路,在平時不過一刻鐘的腳程,對此刻的葉深而,卻漫長得如同沒有盡頭。每一步踏在濕滑的青石板上,都牽扯著左肋斷裂般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灼熱和血腥氣。右臂依舊酸麻無力,軟軟垂在身側。后背、肩胛的鈍痛,隨著動作不斷提醒著他剛才那記重擊的存在。體內真氣幾乎枯竭,如同干涸河床底部最后幾洼混濁的水,難以凝聚,只能勉強支撐著他不至于倒下。
雨水混合著血水,順著他破損的衣襟不斷淌下,在身后拖出一道迅速被沖刷、卻又隱約可見的淡紅色痕跡。斗笠早已不知丟在何處,冰冷的雨水直接打在頭上、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他因失血和劇痛而有些昏沉的頭腦,保持著最后一分清醒。
趙有財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臉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眼神驚恐,時不時回頭張望,仿佛身后有惡鬼追索。葉深剛才在巷中浴血搏殺、以及那個神秘弩手一箭斃命的恐怖場景,徹底擊垮了他這個養尊處優的綢緞莊掌柜的心理防線。他現在只求活命,葉深說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是要他交出那份足以讓葉爍萬劫不復的賬本。
終于,“錦祥綢緞莊”那氣派的、此刻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朦朧的門臉,出現在前方。鋪子已經打烊,門板上著,只有側面一扇小門虛掩著。葉深停下腳步,靠在對面一家已經關門的店鋪門廊柱子上,劇烈地喘息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刺痛著受傷的肺部。他示意趙有財過去。
趙有財連忙上前,拍打著小門,用變了調的聲音喊道:“是我!快開門!”
里面傳來一陣o@聲,很快,小門打開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伙計探出頭來,看到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趙有財,嚇了一跳:“掌柜的?您這是……”
“少廢話!讓開!”趙有財此刻也顧不得形象,推開伙計,閃身進去,又回頭緊張地看著葉深。
葉深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快步走到門口,在那伙計驚愕的目光中,也閃身進了綢緞莊。鋪子里沒有點燈,只有后堂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空氣中彌漫著布料和防蛀藥草的味道。
“關門,任何人不準進來!”趙有財對那伙計厲聲吩咐,隨即又換上惶恐的表情,看向葉深,“少爺,賬本就在后宅書房,我……我這就帶您去取。”
葉深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示意他帶路。他現在多說一個字,都怕泄了胸中那口氣,直接倒下去。
穿過堆滿布匹的前堂和天井,來到后宅。趙有財的書房在二樓,布置得頗為雅致,但此刻兩人都沒心思欣賞。趙有財快步走到東墻書架旁,搬開幾本厚重的賬冊,伸手在第三塊墻磚上摸索了幾下,用力一按。
“咔嗒”一聲輕響,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墻磚向內凹陷,露出了一個巴掌大小、深約尺許的暗格。暗格里,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木匣。
趙有財顫抖著手,將木匣取出,遞給葉深,臉上帶著哀求:“少爺,賬本……都在這里了。這些年,二少爺通過我這里過的所有見不得光的賬,還有……還有他和一些官員、南邊那些人的往來信函副本,都在里面。求您……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葉深接過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掂了掂分量,又深深看了一眼趙有財那寫滿恐懼和絕望的臉。這個人,已經徹底廢了,嚇破了膽。留著他,或許還有用,至少可以作為指控葉爍的人證之一。
“趙有財,”葉深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第一,今晚發生的事,不準對任何人提起,尤其是葉爍。第二,明天一早,你收拾細軟,帶著你的外室和兒子,立刻離開金陵,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我會給你一筆盤纏,足夠你們隱姓埋名,安穩度日。第三,這個暗格,還有你知道的其他關于葉爍的秘密窩點、聯系人,全部告訴我。做到了,你我之間的賬,一筆勾銷。做不到,或者敢耍花樣……”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有財臉上,“你知道后果。葉爍不會放過你,我,也不會。”
趙有財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我答應!我都答應!謝謝少爺開恩!謝謝少爺開恩!暗格就這一個!其他的……其他的我知道二少爺在城西騾馬市后面有個小院,養著他從南邊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媚娘’,那里有時候也用來存放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還有……他好像和漕幫的一個小頭目有來往,具體是誰我不清楚,但好像姓徐……我知道的就這些了,真的!”
葉深默默記下。“媚娘”的住處,漕幫的聯系……這些信息,或許將來有用。
“去拿紙筆,把你知道的關于葉爍的罪狀,撿幾件最要命的,寫下來,簽字畫押。和賬本放在一起。然后,給我準備一間干凈的客房,打盆熱水,再找一身干凈衣服。另外,你鋪子里有沒有金瘡藥、止血散之類的東西?都拿來。”葉深吩咐道。他需要立刻處理傷勢,否則別說對付葉爍,自己恐怕都撐不過今夜。
趙有財此刻乖順得像只綿羊,連聲應下,連滾爬爬地去準備了。
片刻后,葉深被安頓在綢緞莊后宅一間僻靜干凈的客房里。他拒絕了趙有財要請郎中的提議(此時請郎中無異于自曝行蹤),只是讓趙有財送來所需物品,然后將他趕了出去,反鎖了房門。
他脫下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破爛不堪的外衣,露出精瘦卻布滿新傷舊痕的上身。左肋處一大片駭人的青紫,高高腫起,輕輕一碰就痛徹心扉,呼吸時能感覺到骨頭摩擦的滯澀感,很可能骨裂了。右肩胛下方也是一片淤青,火辣辣地疼。右臂的酸麻感稍微退去一些,但依舊使不上大力。背上、手臂上還有多處被棍棒擦傷、劃破的口子,雖然不深,但血淋淋的,看起來頗為嚇人。
他咬緊牙關,用熱水清洗傷口,然后將趙有財找來的、品質一般的金瘡藥和止血散,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用干凈的布條緊緊包扎。處理肋下傷處時,他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咬住一塊干凈的布巾。他知道,現在不是嬌氣的時候,必須盡快止血,穩定傷勢。
處理完外傷,他盤膝坐在床上,顧不得滿身藥味和疼痛,強行收斂心神,開始運轉《龜鶴吐納篇》。丹田內那幾乎枯竭的真氣,如同久旱的河床終于迎來一絲微雨,極其緩慢、艱難地開始重新凝聚、流轉。每一次真氣流過受傷的經脈和穴位,都帶來針扎般的劇痛,但他強迫自己忍受,引導著這微弱的氣流,優先溫養受損最重的左肋和右肩胛,同時也嘗試疏通右臂阻滯的經絡。
過程緩慢而痛苦,但他能感覺到,隨著真氣的運轉,傷處的灼痛和麻木感似乎減輕了一絲,精神也好了些許。這真氣療傷的效果,雖然微弱,卻比尋常藥物更加治本。
就在他沉浸在艱難的療傷過程中時,忽然,一陣極其輕微、卻絕非風雨能解釋的聲響,從窗外傳來,仿佛有什么東西輕輕刮擦過窗欞。
葉深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瞬間停止了真氣的運轉,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左手已悄然摸向枕邊那把從趙有財書房“借”來的、用來裁紙的鋒利小刀。右手雖然無力,但也悄然握拳。
是誰?葉爍的人追來了?還是那個神秘弩手去而復返?抑或是……趙有財起了異心?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雨聲淅瀝。但那細微的聲響,又響了一下,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用指甲,極輕地叩了叩窗紙。
葉深沒有出聲,只是死死盯著那扇窗戶,體內殘存的一點真氣,凝聚于耳部經脈,努力捕捉著窗外的動靜。他聽到,除了雨聲,窗外似乎還有……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雨聲融為一體的呼吸聲。只有一個人,而且似乎并無強烈的惡意,否則不會這樣“禮貌”地敲窗。
是敵是友?
葉深心中念頭飛轉。如果是葉爍的人,恐怕早就破門而入了。如果是那個神秘弩手,似乎也沒必要這樣偷偷摸摸。難道是……小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