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下,在眼前織成一道模糊的水簾,卻擋不住巷子前后那七八條人影眼中毫不掩飾的兇光與惡意。空氣濕冷粘稠,混合著青苔、泥土和隱隱的鐵銹腥氣。葉深的心跳,在最初那一瞬間的凜然之后,迅速歸于一種近乎冷酷的平穩(wěn)。他沒有去看身后癱軟在地、牙齒打架的趙有財,目光緩緩掃過堵在前路的“滾地龍”和他的五個手下,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兩個抱著胳膊、封住退路的漢子。
七對一,不,算上毫無戰(zhàn)力的趙有財,是七對一點五。對方有備而來,手持棍棒,甚至可能藏著短刀。自己這邊,只有一雙拳頭,一點微末的真氣,一包自制的石灰胡椒粉,以及……絕境中求生的本能和兩世為人的狠勁。
“葉三少爺,別怪兄弟們手黑,拿人錢財,與人消災(zāi)。”“滾地龍”將裹著破布的鐵棍在掌心敲了敲,咧嘴露出一口黃牙,語氣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戲謔,“是你自己躺下,省得兄弟們費勁,還是讓兄弟們‘幫’你躺下?選一個吧,痛快點兒,這雨淋著可不舒服。”
他沒有立刻動手,顯然是想在心理上施壓,享受獵物臨死前的恐懼,也或許是顧忌葉深“葉家三少爺”的身份,不想留下“主動攻擊”的話柄,哪怕這里僻靜無人。
葉深緩緩摘下斗笠,隨手扔在腳邊積水的青石板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fā),順著額角、鼻梁、下頜流淌,讓他本就蒼白的臉頰顯得更加冷硬。他活動了一下脖頸,又輕輕甩了甩手腕,動作放松,仿佛只是雨天活動筋骨,但體內(nèi)那縷不算渾厚卻異常凝練的真氣,已悄然加速運轉(zhuǎn),流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雙臂和雙腿的經(jīng)脈。
“就憑你們幾個?”葉深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聲,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有一絲淡淡的嘲諷,“葉爍花了多少錢,買我兩條腿?十兩?二十兩?你們就為了這點錢,把命賣在這兒?”
“滾地龍”臉色一沉,顯然被葉深這種“看不起”的態(tài)度激怒了,獰笑道:“小子,死到臨頭還嘴硬!弟兄們,給我上!別弄死了,打斷他兩條狗腿就行!動手!”
最后兩個字是吼出來的,如同發(fā)令的號角!他身后的五個青皮早就等得不耐煩,聞聲立刻揮舞著木棍、短棒,嘴里發(fā)出怪叫,從三個方向朝著葉深猛撲過來!雨水被他們的腳步踢濺起老高。巷子狹窄,五人無法完全展開,但前后夾擊,封死了葉深左右閃避的空間,攻勢兇狠而直接,顯然是街頭斗毆的老手,講究一個“快、狠、亂”,用人數(shù)和氣勢壓垮對手。
幾乎在“滾地龍”喊出“動手”的瞬間,葉深也動了!他沒有選擇后退或硬擋,反而腳下猛地一蹬濕滑的青石,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不退反進,主動沖向正前方撲來的兩個青皮!這個選擇出人意料,也讓左右和后方的攻擊瞬間落空。
真氣灌注雙腿,讓他的爆發(fā)力遠超常人,動作快如鬼魅!正面兩個青皮只見人影一晃,葉深已沖到近前,他們慌忙舉起手中的木棍劈頭蓋臉砸下!葉深卻不閃不避,在木棍即將臨身的剎那,身體極其詭異地一扭,仿佛沒有骨頭一般,以毫厘之差從兩根木棍的縫隙中鉆了過去,同時右手成爪,閃電般探出,精準(zhǔn)無比地扣住了左側(cè)那青皮持棍的手腕“內(nèi)關(guān)穴”,用力一捏一抖!
“啊!”那青皮只覺得手腕一陣酸麻劇痛,仿佛被鐵鉗夾住,又像是被電了一下,整條手臂瞬間失去力氣,木棍“哐當(dāng)”脫手。葉深順勢一拉,將這青皮帶得一個趔趄,撞向旁邊另一個同伴,同時左手屈肘,如同毒龍出洞,狠狠撞在被他扣住手腕的青皮肋下“章門穴”!
“咔嚓!”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青皮慘嚎一聲,口噴鮮血,軟軟地向后倒去,撞在墻上,又滑倒在地,抱著肋骨抽搐,再也爬不起來。葉深這一肘,不僅用上了全身力氣,更暗含了一絲真氣的穿透勁,直接撞斷了對方肋骨,傷及內(nèi)腑!
從暴起到擊倒一人,不過呼吸之間!另一個被他同伴撞得手忙腳亂的青皮,還沒反應(yīng)過來,葉深已如影隨形般貼近,右腳如同毒蝎擺尾,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地踢出,正中對方膝蓋側(cè)面的“膝眼穴”!
“噗!”又是一聲悶響,那青皮只覺得膝蓋處傳來一陣無法忍受的酸軟劇痛,仿佛整個關(guān)節(jié)都被踢碎了,慘叫著單膝跪地,抱著膝蓋翻滾哀嚎。
眨眼之間,正面兩個青皮一倒一傷,失去戰(zhàn)力!《小擒拿手》配合真氣,初次實戰(zhàn),鋒芒畢露!精準(zhǔn)、狠辣、直擊要害!
但葉深也付出了代價。為了搶攻,他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來自右側(cè)一個青皮掄來的一棍!“砰!”木棍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他右肩胛骨下方,力道沉重,即便有真氣下意識地護持緩沖,依舊讓他半邊身子一麻,氣血翻騰,喉頭一甜,差點吐出血來。他悶哼一聲,借著前沖的余勢和那一棍的力道,就勢向前一個翻滾,卸去部分力量,同時也拉開了與身后追兵的距離。
“媽的!點子扎手!一起上!廢了他!”“滾地龍”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葉三少爺,身手竟然如此詭異狠辣,一招就放倒了他兩個手下!他再也不敢托大,怒吼一聲,親自揮舞著裹布鐵棍,朝著剛剛翻滾起身、背對著他的葉深后腦狠狠砸下!這一下若是砸實,葉深不死也要重傷昏迷!
與此同時,左右兩側(cè)和身后的另外三個青皮也再次圍攏上來,棍棒齊下,封死了葉深所有閃避的路線!趙有財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縮到墻角,抱著頭瑟瑟發(fā)抖。
生死一線!葉深甚至能感覺到腦后襲來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惡風(fēng)!他來不及轉(zhuǎn)身,也來不及完全躲避,千鈞一發(fā)之際,他猛地將全身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于雙腿,腳尖在濕滑的地面上猛地一旋,身體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違背常理的角度,向右側(cè)硬生生平移了半尺!同時右臂曲起,護住頭頸!
“呼!”裹布鐵棍擦著他的左耳畔砸下,砸在他剛剛所在位置的青石板上,碎石飛濺!“砰!砰!”左右兩根木棍,一根砸在他匆忙架起的右臂上,另一根則掃中了他的左側(cè)腰肋!劇痛傳來,右臂瞬間失去知覺,左肋更是火辣辣地疼,仿佛骨頭都要斷了!但他也借著這兩記重擊的力道,再次向右側(cè)踉蹌沖出幾步,暫時脫離了被四面合圍的絕境,背靠在了冰冷的、長滿濕滑青苔的巷壁上,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咳咳……”葉深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右臂軟軟垂下,暫時無法用力。左肋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后背、肩胛的疼痛也在加劇。體內(nèi)真氣因為剛才的爆發(fā)和硬抗,消耗巨大,運轉(zhuǎn)滯澀。雨水混合著血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和破損的衣衫流下,狼狽不堪。
但他靠墻站立,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眼神如同被困絕境的孤狼,冰冷、兇狠、帶著不屈的桀驁,死死盯著再次緩緩圍上來的“滾地龍”和剩下的四個手下(包括堵后路那兩個)。對方還有五人,而且“滾地龍”這個頭目顯然更不好對付。自己傷勢不輕,真氣消耗大半,右臂暫時廢了,形勢依然極度惡劣。
“嘿嘿,小子,有點門道。”“滾地龍”舔了舔嘴唇,眼神更加兇殘,也更多了幾分謹慎,“不過,到此為止了!看你還能撐幾下!弟兄們,別給他喘氣的機會,一起上,亂棍打死!”
他看出了葉深的虛弱和傷勢,不再講究什么“只打斷腿”,殺心已起!四個青皮也紅了眼,同伴的慘狀和葉深的狠辣激起了他們的兇性,再次嘶吼著撲上,棍棒揮舞得更加瘋狂!
葉深背靠墻壁,已無退路。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里的腥甜和全身各處傳來的劇痛,左手緩緩摸向懷中那包用油紙包著的“防身散”。這是他最后的、也是風(fēng)險極大的手段。石灰胡椒粉在雨中效果會大打折扣,而且一旦使用,就是徹底撕破臉,你死我活。但此刻,已別無選擇。
就在他準(zhǔn)備拼死一搏,將“防身散”揚向沖在最前面的“滾地龍”時,異變陡生!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刺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撕裂雨幕,從巷子一側(cè)高墻之上傳來!
“噗!”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青皮,正舉起木棍砸向葉深,身體卻猛地一僵,高舉的木棍停在半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混合了痛苦和驚駭?shù)谋砬椋韲道锇l(fā)出“咯咯”的怪響。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只見一截黝黑無光、細如竹筷的短箭箭尾,正釘在他心口位置,深沒入體,只余短短一截在外,黑色的血液正順著箭桿周圍的衣物迅速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