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秋雨未歇。金陵城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是困獸渾濁的眼睛。城西騾馬市后面，一處不起眼、門戶緊閉的小院深處，卻隱隱透出幾分不同于尋常百姓家的暖意與脂粉香。
內(nèi)室，燭火搖曳。一個身段窈窕、只著輕紗，眉眼間天然帶著幾分媚意的女子，正對鏡自憐，指尖劃過自己吹彈可破的臉頰，幽幽嘆了口氣。她是“媚娘”，葉爍從江南帶回來的外室，也是他在此處的耳目和暖床人。她知道葉爍今日心情極差，似乎在謀劃著什么大事，連她這兒都來得少了，只派了心腹過來叮囑她這幾日閉門謝客，小心門戶。
“冤家……”媚娘對著銅鏡里的自己嗔了一句，正欲起身卸妝安歇，忽聽得窗外傳來“噗”的一聲輕響，像是夜鳥歸巢，又像是雨水打落了枯枝。她并未在意，這鬼天氣，有點(diǎn)動靜也正常。
然而，就在她轉(zhuǎn)身走向床榻，吹熄了外間燭火，只留內(nèi)室一盞小燈，準(zhǔn)備就寢時，鼻尖卻似乎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淡薄的、混合著泥土和陳腐氣息的怪味。這味道很陌生，與她房中慣有的熏香和脂粉氣格格不入。
“什么味兒？”媚娘皺了皺挺?翹的鼻子，疑惑地四下張望。內(nèi)室不大，陳設(shè)簡單，一眼就能看盡。她的目光掃過梳妝臺、衣柜、繡墩、床榻……并無異樣。難道是院子里的泥土味被雨水帶了進(jìn)來？她走到窗邊，想將窗戶關(guān)嚴(yán)些，手指觸及窗欞時，卻感覺窗臺邊緣似乎有一點(diǎn)潮濕的痕跡，不像是雨水濺入，倒像是……有人沾著泥水的手按過？
一絲寒意，順著媚娘的脊背悄然爬升。她猛地想起葉爍心腹的叮囑：“這幾日不太平，二少爺?shù)膶κ挚赡芤ｊ幷校氵@里也需小心，尤其是……”尤其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媚娘是知道葉爍一些勾當(dāng)?shù)模@小院，偶爾也會臨時存放一些“特殊”貨物。
難道……有人摸進(jìn)來了？還放了什么東西？
她強(qiáng)自鎮(zhèn)定，重新點(diǎn)亮蠟燭，舉著燭臺，小心翼翼地在室內(nèi)搜尋起來。味道似乎是從衣柜方向傳來的。她屏住呼吸，輕輕拉開衣柜的門。里面是她的衣物，疊放整齊，看起來并無異樣。但當(dāng)她撥開最上層幾件襦裙，伸手向里摸索時，指尖忽然觸碰到一個冰冷、堅(jiān)硬、用油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媚娘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抖，差點(diǎn)將燭臺掉落。她顫著手，將那油布包裹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形狀不規(guī)則。她將包裹放在梳妝臺上，解開系著的繩子，掀開油布一角。
燭光下，幾件沾著干涸泥漬、器型古拙詭異、帶著明顯“生坑”土沁的玉琮殘片和青銅小件，赫然映入眼簾！那特有的、混合著墓土和歲月腐朽的氣息，瞬間變得清晰刺鼻！
“啊――！”媚娘短促地驚叫了半聲，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臉色慘白如紙，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這東西她認(rèn)得！是“生坑貨”！是盜墓賊挖出來的明器！是殺頭的大罪！怎么會……怎么會出現(xiàn)在她的衣柜里？！
是葉爍？不，葉爍就算要藏，也不會藏在她放貼身衣物的地方！難道是……有人要害二少爺？栽贓？！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對！一定是葉爍的那個對頭！那個叫葉深的三少爺！二少爺今天就是在謀劃對付他！這東西，一定是對方塞進(jìn)來，要陷害二少爺?shù)模?
怎么辦？現(xiàn)在該怎么辦？立刻告訴二少爺？可二少爺?shù)男母拐f了，這幾日沒事不要去打擾他……而且，這東西出現(xiàn)在自己房里，自己說得清嗎？二少爺會不會疑心自己？就算不疑心，事情敗露，自己也脫不了干系！私藏明器，這是重罪！自己一個外室，還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到時候肯定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
媚娘越想越怕，冷汗瞬間濕透了輕紗。她手忙腳亂地將油布重新包好，想把這燙手山芋扔出去，扔得越遠(yuǎn)越好！可扔到哪里？深更半夜，大雨滂沱，她一個弱女子，能扔到哪里去？萬一被人看見……
或者……藏起來？藏在更隱蔽的地方？可這小院就這么大，能藏到哪里？葉爍若是知道了，來搜查……
就在媚娘心亂如麻，捧著油布包裹如同捧著燒紅烙鐵，在室內(nèi)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粗暴的拍門聲，伴隨著厲聲呼喝：“開門！快開門！官府查案！”
官府？！媚娘如遭雷擊，手中的油布包裹“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玉琮和青銅件滾落出來，在燭光下泛著幽冷詭異的光。她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四肢冰涼。
完了！全完了！栽贓的人，竟然還引來了官府！這是要把二少爺，把她，往死里逼啊！
……
幾乎是同一時間，城西“錦祥綢緞莊”后宅客房內(nèi)，葉深緩緩收功，吐出一口悠長的、帶著淡淡血腥味的濁氣。經(jīng)過近兩個時辰的艱難調(diào)息，配合趙有財(cái)找來的、藥性普通的金瘡藥，他體內(nèi)的傷勢總算是暫時穩(wěn)定了下來。肋下的骨裂處依舊疼痛，但那種尖銳的刺痛感減弱了許多，真氣雖然恢復(fù)緩慢，但已能重新緩緩流轉(zhuǎn)，滋養(yǎng)傷處。右臂的麻木感也基本消退，雖然用力時還有些酸痛，但已不影響活動。外傷的出血也止住了，只是失血過多加上真氣消耗巨大，讓他臉色依舊蒼白，身體也有些虛弱。
但比起身體上的創(chuàng)傷，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和剛剛完成的反擊布局，讓他此刻的頭腦異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的亢奮。他看了一眼枕邊那個沉甸甸的、裝著趙有財(cái)供狀和賬本的油布包裹，又側(cè)耳聽了聽窗外依舊淅瀝的雨聲。小丁應(yīng)該已經(jīng)得手，并且返回“漱玉齋”了。現(xiàn)在，就等葉爍和官府那邊的“好戲”上演了。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掙扎著起身，重新穿戴整齊（換上了趙有財(cái)找來的、不太合身但干凈的衣服），將那個至關(guān)重要的包裹小心貼身藏好。然后，他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筆，磨墨，沉思片刻，開始書寫。
第一封信，是寫給大哥葉琛的。內(nèi)容簡明扼要，只說自己今日前往“錦祥綢緞莊”核對舊賬，與掌柜趙有財(cái)有些爭執(zhí)，歸途中遭遇不明身份歹徒襲擊，幸得路過俠士相助，僥幸逃脫，但身負(fù)輕傷，目前在趙掌柜處暫時休養(yǎng)。歹徒身份不明，已報官，但恐其中有隱情，不敢貿(mào)然回府，請大哥代為斡旋，并暗中查探歹徒來歷。信中語氣恭敬而不失急迫，點(diǎn)出“不明身份歹徒”和“恐有隱情”，將皮球踢給葉琛，既表明了遇襲事實(shí)，又將葉爍可能的后手（比如栽贓）隱隱點(diǎn)出，同時將自己暫時不歸府的行為合理化，也給葉琛一個介入的理由。
第二封信，是寫給父親葉宏遠(yuǎn)的。這封信的措辭就更加斟酌。他先簡要匯報了整頓“漱玉齋”的初步成果（追回部分欠款，厘清賬目），然后筆鋒一轉(zhuǎn)，提到今日去“錦祥綢緞莊”核對與“漱玉齋”的歷史往來賬目，發(fā)現(xiàn)一些重大疑點(diǎn)和可能涉及葉爍二哥的不法勾當(dāng)（語焉不詳，但指向明確），正欲深究，卻歸途遇襲。他重點(diǎn)描述了自己“僥幸”逃脫，但“兇徒猖獗，光天化日竟敢行兇，恐非尋常劫匪，其幕后主使，或與賬目疑點(diǎn)有關(guān)”。他“憂心父親病體，不敢以瑣事煩擾，但此事關(guān)乎葉家清譽(yù)與安危，兒不敢隱瞞，特此稟報。兒受傷不重，在趙掌柜處暫避，已報官并知會大哥，請父親安心。”這封信，將遇襲與“葉爍的不法勾當(dāng)”聯(lián)系起來，既示弱（受傷暫避），又表忠心（維護(hù)葉家清譽(yù)），還抬出了葉琛和官府，將自己置于一個“為家族利益冒險、反遭迫害”的受害者位置，同時暗示葉爍可能涉及更嚴(yán)重的罪行（勾結(jié)盜墓、洗錢等），為接下來的“爆料”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