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難得的肯定,雖然語氣平淡。葉深連忙躬身:“父親謬贊,兒子只是盡本分。”
“不過,”葉宏遠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轉(zhuǎn)冷,“兄弟鬩墻,乃家宅大忌。無論此事真相如何,鬧到如今地步,驚動官府,牽涉明器,讓我葉家顏面何存?你二哥……確有不是,管教不嚴,御下無方,我已令人傳他,在祠堂思過,沒有我的允許,不得外出。他名下的幾處產(chǎn)業(yè),也暫由琛兒代管。至于那個外室和趙有財,自有國法家規(guī)處置。”
這是在“各打五十大板”,也是暫時將葉爍“冷藏”,避免事態(tài)進一步激化,同時將葉爍的部分權力收歸葉琛(或者說葉宏遠自己)手中,算是給了葉深一個交代,也維護了葉家的表面“體面”和穩(wěn)定。至于葉爍真正的罪責,恐怕不會深究,至少不會公開深究。這就是家族政治,利益平衡高于是非曲直。
葉深心中了然,并無意外,只是平靜應道:“父親處置公允,兒子沒有異議。”
“嗯。”葉宏遠似乎對葉深的“識大體”還算滿意,臉色稍緩,又道,“你身上有傷,這幾日便在府中好生將養(yǎng),不必再去‘漱玉齋’。鋪子里的事,既然已初步理順,便讓小丁……就是你那個跑街,先照看著。你身邊,也該有個得用的人。那個小丁,看著還算沉穩(wěn),以后就跟著你吧,月例從公中支取。”
這既是“關懷”,也是進一步的控制。將他“禁足”在府內(nèi)養(yǎng)傷,等于暫時剝奪了他對“漱玉齋”的直接管理權,但也正式認可了小丁作為他“身邊人”的身份,算是給了他一點甜頭,也加強了對他的監(jiān)控(小丁畢竟是葉家公中出錢)。
“謝父親體恤。”葉深再次躬身。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葉爍被暫時壓制,他初步站穩(wěn)腳跟,小丁的身份被認可,還拿到了葉宏遠一句“長進多了”的評價。雖然沒能一舉扳倒葉爍,但來日方長,手里的賬本和供狀,就是懸在葉爍頭頂?shù)睦麆ΓS時可以落下。
“另外,”葉宏遠似乎有些疲憊,閉上了眼睛,聲音也低了下去,“你的親事……林家那邊,蘇老前日遞了話來,說他孫女林薇,近日病情似有反復,想請你……帶著你那‘紫玉養(yǎng)心茶’,過府一敘,看看是否對她病情有些裨益。蘇老對你……頗為看重。這門親事,雖是舊約,但若能成,對葉家,對你,都非壞事。你……好好想想。過兩日,身體好些了,便去林家走一趟吧。”
聯(lián)姻對象!林薇!葉深心中猛地一跳。這才是今日召見的真正重頭戲!葉宏遠前面說了那么多,處置葉爍,安撫他,最后落到此處,才是真正的意圖――用他與林家的聯(lián)姻,來鞏固葉家與林家的關系,也為他這個“嶄露頭角”的三兒子,尋找一個更有力的外援和“價值提升”的途徑!蘇老主動提及,顯然是對他“茶葉救命”和最近的表現(xiàn)產(chǎn)生了更濃厚的興趣,或者說,投資意愿。而葉宏遠,顯然樂見其成。
這是機遇,也是新的漩渦。林家水深,林薇病情詭異,蘇老心思難測。與林家聯(lián)姻,固然能帶來巨大的資源和庇護,但也意味著他將更深地卷入林家的內(nèi)部紛爭,以及葉、林兩大家族更復雜的利益捆綁之中。而且,葉爍及其背后的勢力,絕不會坐視他得到林家支持,必會千方百計破壞。
“是,父親。兒子……明白了。”葉深沉吟片刻,鄭重應下。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余地。葉宏遠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通知。而且,從自身利益出發(fā),與林家接觸,獲取蘇老的支持,對他目前而,確實是利大于弊。至少,在面對葉爍可能的后續(xù)報復時,能多一層保護。
“嗯,你去吧。好生養(yǎng)著。”葉宏遠揮了揮手,不再多。
葉琛對葉深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葉深行禮,緩緩退出了“明德堂”。走出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讓他微微瞇起了眼睛。胸前的傷處隱隱作痛,但心中卻一片澄明。
一場驚心動魄的家族問話,看似平淡收場,實則暗藏機鋒,也為他接下來的路,定下了新的方向。
聯(lián)姻對象……林薇……
那個在壽宴上驚鴻一瞥、蒼白病弱、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陽光下的少女。她的病,真的只是尋常惡疾嗎?蘇老對他的“看重”,究竟是因為“茶葉”,還是因為他身上可能存在的、與母親家族或“奇遇”相關的秘密?
而葉爍,此刻在祠堂“思過”,心中又在醞釀著怎樣的毒計?
葉深抬起頭,望向葉府深處,祠堂的方向,眼神幽深。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他手中已有了更多的籌碼,身邊也有了初步可用之人,前方,也似乎出現(xiàn)了一條或許能通往更高處的、名為“聯(lián)姻”的險峻階梯。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邁開腳步,朝著自己被重新“安排”回聽竹軒的方向走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印在光潔如鏡的青石地面上,雖然依舊單薄,卻已不再飄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