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小油車駛過濕漉漉的街道,穿過漸漸喧囂起來的市井,最終停在了葉府那巍峨、厚重、象征著無上權勢與森嚴規矩的黑色大門前。雨后的觀瀾山,空氣清新,草木蒼翠,但山巔那座占地廣闊的府邸,卻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俯瞰著山下的蕓蕓眾生,也冷漠地等待著歸來的、或許帶著一身麻煩與變數的“子嗣”。
葉深在周管家的攙扶下,略顯“虛弱”地下了車。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傷勢,行走時左臂的動作依舊有些滯澀,臉色在秋日明亮的陽光下,更顯蒼白。但他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對著迎上來的、神情各異的門房、仆役微微頷首,便在周管家的引導下,穿過重重門禁、回廊,朝著主宅深處走去。
一路行來,無數道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粘附在他身上。驚訝、好奇、探究、畏懼、幸災樂禍、甚至一絲難以喻的重新審視……與梧桐巷那些目光類似,但更加復雜,也更加赤裸。葉家內部的耳目,顯然比市井小民更加靈通,昨夜“媚娘”之事,以及葉深“遇襲”的消息,恐怕早已在府內傳得沸沸揚揚。葉深這副“帶傷歸來”的模樣,無疑坐實了許多傳聞,也讓某些原本輕視他的人,心中悄然提起了幾分警惕。
沒有先去葉宏遠的“頤年堂”,也沒有去葉琛的書房,周管家引著葉深,直接來到了主宅東側一座相對僻靜、但規制僅次于主廳的“明德堂”。這里是葉家商議重要家事、會見親近賓客的場所。選擇這里,本身就傳遞出一種不尋常的信號――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明德堂”內,光線明亮,陳設莊重。紫檀木的桌椅泛著幽暗的光澤,墻上掛著“家和萬事興”的巨幅匾額,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威嚴。葉宏遠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半躺在一張鋪著軟墊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裘,臉色比壽宴那日更加灰敗憔悴,但一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明銳利,如同兩把鈍刀,緩慢地在葉深身上刮過。葉琛侍立在葉宏遠身側,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茍的深色西裝,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平靜無波,讓人看不出喜怒。堂內除了他們父子,再無旁人,連伺候的丫鬟仆役都被屏退,氣氛壓抑得落針可聞。
“父親,大哥。”葉深走到堂中,依禮跪下,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葉宏遠沒有立刻叫他起來,只是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堂內的空氣仿佛都要凝固。葉深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同實質,在他破損的衣衫、蒼白的臉色、以及挺直的脊背上反復逡巡,仿佛在掂量,在審視,在評估他這個“兒子”的真實價值,以及昨夜那場風波帶來的、對葉家可能的影響。
終于,葉宏遠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濃濃的疲憊,卻也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起來吧。說說,怎么回事。”
沒有寒暄,沒有問傷,直奔核心。葉深依起身,垂手而立,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用一種平靜、克制、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后怕”與“委屈”的語氣,緩緩道來。
他講述了昨日前往“錦祥綢緞莊”核對“漱玉齋”舊賬,發現趙有財與二哥葉爍之間可能存在不法交易,正欲深究,歸途卻在僻靜小巷遭遇數名持械歹徒伏擊。他描述了自己如何“僥幸”搏殺,擊傷數人,但自己也身負重傷,危急關頭,幸得一位“路過的江湖俠士”仗義出手,射殺一名歹徒,驚走余眾,自己才得以逃至“錦祥綢緞莊”暫避。至于那位“俠士”的身份,他“全然不知”,對方“出手后即離去,未留只片語”。而對于趙有財的供狀和賬本,他只字未提,只說自己“受驚過度,又身負重傷,在趙掌柜處休養一夜,今晨方得回府稟報”。
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為家族查賬、卻遭不明勢力悍然襲擊、僥幸逃生”的受害者,將葉爍的罪責隱晦地點出(“與二哥可能存在不法交易”),又將神秘弩手的介入歸于“路見不平”,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同時暗示襲擊背后可能有更深層次的陰謀(針對葉家?針對他查賬?)。
葉琛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偶爾會扶一下鏡框,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葉宏遠則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躺椅的扶手,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當葉深講述完畢,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葉宏遠那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廳堂內回響。
“咳咳……”葉宏遠劇烈地咳嗽了一陣,葉琛連忙上前,為他撫背順氣,又遞上溫水。良久,葉宏遠才緩過勁,渾濁的眼睛重新睜開,看向葉深,聲音更加嘶啞:“你說,襲擊你的人,是沖著你查‘錦祥綢緞莊’的賬去的?”
“兒子不敢妄斷。”葉深低頭道,“但時機太過巧合。兒子剛查到些端倪,離開綢緞莊不久,便遭伏擊。而且,那些歹徒目標明確,下手狠辣,不似尋常劫匪,倒像是……受人指使,要取兒子性命,或者至少讓兒子無法再查下去。”
他沒有直接指認葉爍,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葉宏遠的目光,轉向了葉琛:“琛兒,你怎么看?”
葉琛微微躬身,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父親,三弟遇襲,此事非同小可。光天化日,在金陵城內,葉家子弟竟遭此毒手,必須徹查。府衙那邊,王捕頭今晨已來報,昨夜在城西騾馬市附近,抓獲一名涉嫌私藏明器的女子,經查,是二弟名下外室‘媚娘’。此事與三弟遇襲,時間相近,地點也相距不遠,其中是否有關聯,尚需詳查。至于趙有財那邊……”他頓了頓,看向葉深,“三弟說他手中有賬目疑點,不知可有憑證?”
終于問到了關鍵!葉深心中微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葉琛這是在向他索要證據,也是在判斷他手中籌碼的分量,以及他是否有能力、有膽量將葉爍的罪證真正擺到臺面上。
葉深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個用油紙嚴密包裹的包裹,雙手奉上:“父親,大哥,這是趙有財交給兒子的,他自知罪孽深重,愿將功折罪。里面是‘錦祥綢緞莊’歷年與‘漱玉齋’及……及其他方面的一些異常往來賬目副本,以及趙有財的親筆供狀。其中涉及金額巨大,且……牽涉到一些見不得光的貨物和人物。趙有財說,其中許多事情,是奉了二哥之命。兒子……不敢擅專,特呈交父親、大哥定奪。”
他沒有說“涉及二哥不法”,只說“趙有財說奉二哥之命”,將指控的責任推給了趙有財,自己只是“轉呈”,姿態放得很低,也顯得更加可信。
葉琛上前,接過包裹,并未立刻打開,只是掂了掂分量,又看了葉深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深意。他走回葉宏遠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然后將包裹放在葉宏遠手邊的矮幾上。
葉宏遠看也沒看那包裹,只是盯著葉深,緩緩道:“深兒,你此次……做得不錯。遇襲能自保,查到線索能追索,受了委屈,也能顧全大局,先回府稟報,沒有擅自妄為。比你以前……長進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