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目光閃動,沒有追問,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暫時不去深究。他將話題轉回林薇的病情,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沉重:“你所,與老夫這些年隱隱的猜測,不謀而合。薇兒這病,確實來得蹊蹺。她母親懷她時一切安好,生產亦順利,自幼體弱,卻非先天心疾之相。自五歲起,才漸漸顯出心脈孱弱、體虛多病之態(tài),且逐年加重。老夫窮盡畢生所學,用盡珍奇藥材,也只能勉強吊住她一口氣,延緩其衰敗,卻始終無法根除病源,甚至無法確切診斷病因。你今日能看出是‘外邪侵染’,已比老夫請過的諸多名醫(yī),更進一步。”
他看向葉深的目光,多了幾分復雜,有欣賞,有探究,也有一絲希冀:“你雖無力化解,但能看出端倪,已屬難得。你那‘紫玉養(yǎng)心茶’,薇兒飲后,確有心悸減輕、睡眠稍安之感。你那溫養(yǎng)元氣的法門,對薇兒這被‘異氣’侵蝕損耗的本源,或許……也能有些裨益?”
這才是蘇老今日請葉深來的真正目的!他不是指望葉深能立刻妙手回春,而是希望葉深那特殊的“真氣”和“茶葉”,能成為延緩林薇病情、甚至為最終找到化解之法爭取時間的一線希望!
葉深心中了然。蘇老這是在試探,也是在請求。他沉默片刻,緩緩道:“蘇老,晚輩真氣微薄,茶葉亦非神物,恐難以撼動林小姐體內頑疾根本。且強行以真氣或藥力沖擊,若與那‘異氣’相激,恐有反復甚至加重之險。此事……需從長計議,慎之又慎。”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指出了風險,將決定權交還給蘇老,同時也為自己留足了轉圜余地。
蘇老聽出了葉深的外之意,眼中精光一閃。他沒有強求,只是點了點頭:“老夫明白。此事確實急不得。不過,葉小友,既然你能看出薇兒病因非同尋常,又身具些許調理元氣之能,不知可否……在薇兒病情穩(wěn)定時,偶爾前來,以你那溫養(yǎng)法門,輔以‘紫玉養(yǎng)心茶’,為薇兒略作調理,稍緩其苦?所需一切,老夫自會安排,葉家那邊,老夫也會去說。”
這就是正式的、帶著交換條件的邀請了。以“調理”之名,行“試探”、“觀察”甚至“治療”之實。葉深若答應,便等于正式介入了林薇的病情,也等于與蘇老、與林家建立了更深一層的關系。這既是機遇,也是風險。
葉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床榻上的林薇。自始至終,林薇都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他們討論的不是她的生死,而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只是在葉深目光投來時,她才微微抬起眼簾,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喻的情緒,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若能對林小姐有所助益,晚輩自當盡力。”葉深收回目光,對著蘇老,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沒有把話說滿,但“盡力”二字,已是一種承諾。
蘇老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松動的神情,那是一種在絕望中看到一絲微光后的復雜表情。他站起身,對葉深拱手道:“如此,老夫代薇兒,多謝葉小友了。”
“蘇老重了,折煞晚輩。”葉深連忙還禮。
“今日葉小友也勞累了,且先回去歇息吧。改日,老夫再派人去接你。”蘇老下了逐客令,顯然需要時間消化今日所得,也要仔細謀劃后續(xù)。
葉深行禮告退。離開“沁芳軒”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層層錦幔之后,那個蒼白病弱的少女身影,依舊靜靜地倚在那里,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隔絕在塵世之外,也隔絕在生機之外。
走出林府,坐上回程的馬車,葉深靠在車壁上,緩緩舒了一口氣。方才在蘇老面前,他看似平靜,實則精神高度緊繃,既要展現(xiàn)“價值”,又要隱藏“底牌”,更要小心應對蘇老那洞察世情的老練目光。此刻放松下來,才感到肋下的傷處又隱隱作痛,額角也滲出細汗。
今日之行,收獲遠超預期。他不僅初步贏得了蘇老的認可和“邀約”,更重要的是,窺見了林薇病情的可怕真相――那絕非簡單的惡疾,而是陰毒至極的慢性奇毒!這背后隱藏的,恐怕是林家內部,甚至牽扯更廣的可怕陰謀。而自己,因為“紫玉養(yǎng)心茶”和那點粗淺真氣,已經被蘇老視為可能破解這謎團、挽救林薇性命的一線希望。這既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林薇……那個蒼白、安靜、仿佛對一切都漠然的少女。她那深潭般的眼眸,和那近乎絕望的平靜,讓葉深心中隱隱生出一絲異樣。她能在那等陰毒折磨下活到今天,除了蘇老不計代價的救治,其本身的心性與意志,恐怕也絕非常人。
“外邪侵染……自小潛伏……陰寒怨懟……”葉深默念著這幾個詞,眼神越來越冷。能對一個小女孩下如此毒手,且能讓蘇老這等人物多年束手無策,這下毒之人,其身份、手段、動機,都絕非尋常!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轆轆前行,葉深的心,卻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警惕。
林家這潭水,比葉家,恐怕更深,更渾。
而他自己,已因今日“望氣”一,半只腳踏了進去。
前路,是福是禍,是機遇還是陷阱,猶未可知。
但,既已入局,便唯有步步為營,謹慎前行。林薇體內的奇毒,或許是他進一步獲取蘇老信任、乃至借力林家的關鍵。而查明這奇毒的來源和背后黑手,也可能成為他未來制衡林家、甚至破局的重要籌碼。
葉深閉上眼睛,開始默默運轉《龜鶴吐納篇》,修復著今日損耗的心神和真氣。肋下的傷處,也在真氣緩慢的溫養(yǎng)下,傳來絲絲暖意。
力量,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不僅僅是自身的武力,還有勢力、人脈、以及……洞察迷霧的眼光和破局的手段。
馬車駛入觀瀾山,葉府那巍峨的黑門,在秋日午后的陽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葉深走下馬車,整理了一下衣襟,臉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邁步走進了那片陰影之中。他知道,回到葉府,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或許才剛剛開始。葉爍雖被禁足,但他的黨羽仍在,反撲隨時可能到來。而他,必須在這復雜的漩渦中,繼續(xù)前行,直到擁有足以掌控自身命運的力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