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葉府門前停下,那巍峨的黑門,在秋日午后的陽光下,投下濃重而冰冷的陰影,如同蟄伏巨獸無聲張開的巨口。葉深走下馬車,肋下的隱痛、心神的疲憊,以及林薇體內(nèi)那觸目驚心的陰毒景象帶來的沖擊,并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他只是面色略顯蒼白,眼神沉靜,步履沉穩(wěn)地走進了那片陰影之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拜訪歸來。
然而,葉府內(nèi)部的氣氛,卻與這表面的平靜截然相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躁動不安的氣息。仆役們依舊低眉順眼,腳步輕悄,但眼角的余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瞟向主宅深處,尤其是祠堂和葉琛書房的方向。竊竊私語如同暗流,在回廊、院落、甚至廚房的角落悄然涌動。葉爍被禁足祠堂,產(chǎn)業(yè)被葉琛代管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反而在各方勢力的關(guān)注與博弈下,不斷擴散、變形,醞釀著新的波瀾。
葉深回到聽竹軒,小丁無聲地迎了上來,接過他脫下的外衫,目光在葉深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低聲道:“少爺,您回來了。林家那邊……”
“蘇老留了話,讓我過幾日再去。”葉深簡短說道,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小丁遞上的溫?zé)岵杷攘艘豢冢艈柕溃案锶绾危俊?
小丁垂手而立,聲音壓得更低:“不太平。二少爺被關(guān)進祠堂后,起初很安靜,但午后,他院子里的人開始頻繁進出,雖被大少爺?shù)娜丝粗傆行┫⑦f進去。三房、五房的幾位老爺,今天上午也來了,先是去了老太爺那里,后來又去了大少爺書房,待了許久才出來,臉色都不太好看。外面……關(guān)于您遇襲和二少爺外室的事,傳得越來越邪乎,有人說二少爺是被人陷害,也有人說您……”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葉爍雖然暫時失勢,但經(jīng)營多年的勢力并未完全瓦解,正在暗中活動,試圖翻盤。而葉深這個“受害者”兼“揭發(fā)者”,自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靶子。謠是最好的武器,既能混淆視聽,也能殺人于無形。
“還有,”小丁繼續(xù)道,“下午,城南‘力巴幫’那個‘滾地龍’,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城外亂葬崗,渾身是傷,像是被亂棍打死的。官府已經(jīng)接手,說是幫派仇殺。但坊間有傳,說他是收了不該收的錢,辦了不該辦的事,被滅口了。”
葉深眼神一凝。“滾地龍”死了?滅口?是葉爍干的,怕“滾地龍”熬不過審訊,供出是他指使?還是……那個神秘弩手,或者別的勢力,在清理痕跡?無論哪種,都說明水面下的斗爭,遠比看到的更加殘酷。
“知道了。”葉深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也需要靜下心來,仔細思考從林薇那里得來的、更加震撼的“隱疾真相”。
他揮揮手,讓小丁退下,自己則走到書桌后坐下,鋪開紙筆,卻沒有立刻書寫,只是對著窗外出神。
林薇體內(nèi)的陰毒,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他的腦海。那種陰寒、滯澀、充滿怨懟與死寂的氣息,絕非尋常毒物所能擁有。它潛伏多年,與林薇的生機本源糾纏侵蝕,下毒手法之高明、用心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更重要的是,這毒似乎與林薇的體質(zhì),甚至命格,產(chǎn)生了某種詭異的聯(lián)系,讓蘇老這等國手都難以拔除,只能勉強維持。
是誰?為什么要對一個年幼的女孩下如此毒手?目的僅僅是為了除掉林家嫡女?還是有更深的圖謀?這毒的來源,又會指向何處?
葉深閉上眼,回憶著前世零碎的記憶片段,以及《龜鶴吐納篇》中關(guān)于“氣”與“毒”的只片語。他隱約記得,在前世某些極其隱秘的傳聞中,存在一些古老而邪惡的、利用特殊藥物、符咒、甚至生辰八字來咒殺或控制他人的邪術(shù)。這類邪術(shù)往往與某些失傳的古老傳承、或者隱秘的黑暗組織有關(guān)。難道林薇所中之毒,竟是類似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那下毒之人的身份,恐怕就不僅僅是林家內(nèi)部的爭權(quán)奪利者那么簡單了。能掌握如此詭異毒術(shù)的,絕非尋常人物。林薇的父親,那位早逝的林家大少爺,當年之死是否也有蹊蹺?林薇的母親,蘇老的女兒,又為何在林薇年幼時便郁郁而終?這其中,是否也與此毒有關(guān)?
線索太少,迷霧重重。但葉深知道,這絕不僅僅是林家的家事。能對林家嫡女下此毒手,且讓蘇老束手無策多年,背后牽扯的力量,恐怕超乎想象。而他,因為“紫玉養(yǎng)心茶”和那點微末真氣,已經(jīng)被蘇老視為可能的一線希望,等于半只腳踏入了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風(fēng)險巨大,但機遇同樣誘人。若能幫助蘇老緩解甚至化解林薇之毒,必將贏得蘇老乃至林家的巨大感激與支持。這對他來說,是目前在葉家立足、抗衡葉爍、乃至未來尋求更大發(fā)展所急需的強力外援。而且,若能查明此毒來源和背后黑手,或許還能從中獲得意想不到的、關(guān)于這個世界更深層秘密的信息,甚至可能與“暗渠”、“魂香”、“續(xù)命”這些線索產(chǎn)生關(guān)聯(lián)。
但,如何下手?他對毒術(shù)一竅不通,《龜鶴吐納篇》主在養(yǎng)生煉氣,并無解毒法門。他的真氣雖能感知、甚至輕微對抗那陰毒,但貿(mào)然深入,恐怕不僅救不了林薇,反而會引火燒身,被那陰毒反噬,甚至暴露自身秘密。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此毒的具體性質(zhì)、發(fā)作規(guī)律、可能的解毒思路。他需要蘇老的信任和配合,也需要……借助一些特殊渠道,去探尋這類詭異毒術(shù)的線索。
或許……“暗渠”?葉深心中一動。“老鬼”提到的那個地下拍賣會,龍蛇混雜,三教九流匯聚,奇珍異寶、罕見秘藥、甚至一些見不得光的隱秘信息,都可能在那里出現(xiàn)。如果林薇所中之毒真的與某些古老邪術(shù)或隱秘傳承有關(guān),或許能在“暗渠”找到相關(guān)的記載、解毒之物,或者知情之人?
只是,“暗渠”入場資格還未拿到,拍賣會也尚未開始。而且,即便去了,能否找到線索也是未知數(shù)。遠水難解近渴。
眼下,他需要先穩(wěn)住蘇老,爭取時間。他答應(yīng)蘇老“盡力”為林薇調(diào)理,這“盡力”二字,可以做很多文章。他可以用自身真氣,配合“紫玉養(yǎng)心茶”,嘗試溫和地疏導(dǎo)、安撫林薇被陰毒侵蝕、郁結(jié)的經(jīng)脈,滋養(yǎng)其微弱的本源生機。這雖然治標不治本,甚至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但至少能向蘇老展示他的“誠意”和“能力”,也能在過程中,更深入地觀察、了解那陰毒的特性,為將來可能的解毒嘗試積累經(jīng)驗。
同時,他需要利用在葉府“靜養(yǎng)”的這段時間,盡快恢復(fù)傷勢,提升實力,并密切關(guān)注葉家內(nèi)部的動向,尤其是葉爍的殘余勢力以及三房、五房那些旁支的動靜。葉爍絕不會坐以待斃,必須防患于未然。
思慮良久,葉深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關(guān)鍵詞:林薇、陰毒、邪術(shù)、蘇老、暗渠、葉爍、實力。
他將紙折好,貼身收起。然后,他開始閉目調(diào)息,運轉(zhuǎn)《龜鶴吐納篇》。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溫養(yǎng)傷處,而是嘗試著,將真氣引導(dǎo)向雙目、雙耳、以及眉心(上丹田泥丸宮)附近的一些細微經(jīng)脈。這些經(jīng)脈,與“望氣之術(shù)”、以及提升感知敏銳度有關(guān)。既然“望氣”能讓他看到林薇體內(nèi)的“病氣”異狀,或許進一步修煉,能讓他對這種陰毒有更清晰的“認識”,甚至找到其運行、蟄伏的某些規(guī)律。
修煉的過程緩慢而艱澀,那些細微經(jīng)脈的開拓,比主脈更加困難,稍有不慎便可能傷及自身。但葉深耐著性子,一點點嘗試,引導(dǎo)著那縷微弱卻精純的真氣,如同最細的繡花針,小心翼翼地穿行、溫養(yǎng)。漸漸地,他感覺自己的視覺、聽覺似乎更加敏銳了一些,對周圍氣息的流動,也多了一分若有若無的感應(yīng)。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已近黃昏。小丁輕輕敲門,送來了晚膳。很簡單的兩菜一湯,但熱氣騰騰。葉深結(jié)束修煉,慢慢吃著。傷勢在真氣的持續(xù)溫養(yǎng)和藥物的作用下,已好了近半,只要不與人劇烈動手,日常行動已無大礙。
“少爺,”小丁在一旁低聲道,“剛才周管家派人來傳話,說大少爺讓您晚膳后,去他書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