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琛要見他?葉深放下筷子,眼神微凝。這個時候找他,會是為了什么?是詢問今日去林家的情況?還是關于葉爍和那些賬本的處理有了結果?亦或是……有別的事情?
“知道了。”葉深點點頭,加快速度吃完晚膳,又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確保看起來精神尚可,這才起身,朝著葉琛的書房走去。
葉琛的書房,一如既往的燈火通明,纖塵不染。他正坐在書桌后,審閱著幾份文件,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專注而冷靜。聽到葉深進來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示意葉深坐下。
“三弟,傷勢如何了?”葉琛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關切。
“多謝大哥關心,已無大礙。”葉深恭敬答道。
“嗯。”葉琛放下手中的文件,身體微微后靠,目光平靜地看著葉深,“今日去林家,蘇老可說了什么?”
果然問起了林家。葉深心中早有準備,將今日的經過,略去“望氣”和真氣探查陰毒的細節,只說自己為林薇診了脈,發現其病癥復雜,心脈郁結,非尋常湯藥可解,蘇老希望他能以“紫玉養心茶”和粗淺的溫養法門,偶爾為林薇調理,略作舒緩。他語氣誠懇,姿態放得很低,強調自己只是“盡力而為”,不敢保證效果。
葉琛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等葉深說完,他才緩緩道:“蘇老對你,倒是頗為看重。這是好事。林家與我葉家,世代交好,若能結為姻親,自然是錦上添花。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林家水深,林薇小姐的病更是蹊蹺。你涉入其中,需知分寸,莫要卷入林家內部的是非,更不可逞強,以免引火燒身,也連累葉家。”
這是在敲打,也是警告。葉琛顯然對林薇的病也有所了解,知道其中不簡單,不希望葉深這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弟弟,因為急于攀附林家,而惹出更大的麻煩,甚至將葉家也拖下水。
“大哥教訓的是,小弟明白。”葉深低頭應道,“小弟只是應蘇老之請,略盡綿力,絕不敢僭越,更不會給家里添麻煩。”
“你明白就好。”葉琛點了點頭,語氣稍緩,“父親對林家這門親事,是樂見其成的。你好好把握機會,但切記,凡事量力而行。另外,”他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推到葉深面前,“這是父親讓我轉交給你的。里面是趙有財那本賬冊和供狀的謄錄副本,還有一些……與老二相關的、其他方面的材料。原件父親收走了,這些副本,你留著。父親的意思,此事到此為止,趙有財在逃,‘媚娘’流放,老二禁足思過,產業暫代,算是給了各方一個交代。這些東西,是讓你心里有數,也是讓你知道,父親和我,并非不辨是非。但家丑不可外揚,葉家的體面,必須維護。你,明白嗎?”
葉深心中一凜,雙手接過信封。葉宏遠和葉琛果然將此事“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賬本和供狀的原件被收走,意味著他們不想將葉爍的罪證公開,也不想深究到底,以免動搖葉家根基。給他副本,既是安撫,也是警告――我們知道你手里有東西,但適可而止。葉爍受到了懲罰(禁足、產業被代管),但遠遠不夠抵償其罪責。這就是家族政治的平衡術。
“是,小弟明白。一切但憑父親和大哥做主。”葉深將信封小心收好,臉上沒有任何不滿。他知道,以他現在的實力和地位,能得到這個結果,已屬不易。葉琛能給他副本,已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和“投資”。
“嗯。”葉琛似乎對葉深的態度還算滿意,揮了揮手,“你回去休息吧。‘漱玉齋’那邊,既然已理順,就讓它先那樣運轉著。你傷好之前,不必常去。府里……最近不太平,你自己也小心些。”
“謝大哥提醒,小弟告退。”葉深起身,行禮,退出了書房。
走出書房,夜色已濃。葉府內各處已點起了燈火,但那些燈火在深沉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冷。葉深握著懷中那個裝有葉爍罪證副本的信封,心中并無多少喜悅,反而更加沉重。
葉琛的警告猶在耳邊,葉宏遠的“平衡”之術冰冷無情,葉爍的威脅并未真正解除,林家的漩渦深不可測,而林薇體內那可怕的“隱疾真相”,更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他緩緩走回聽竹軒。小丁正在院中默默擦拭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長劍,動作一絲不茍。看到葉深回來,他停下動作,目光詢問地看過來。
葉深對他搖了搖頭,示意無事,便走進了屋內。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寒氣與窺探。他點亮油燈,坐在桌邊,取出葉琛給的那個信封,卻沒有立刻打開。他的目光,落在搖曳的燈火上,眼神幽深。
林薇的“隱疾真相”,像是一把鑰匙,或許能打開通往某個更隱秘、更危險世界的大門。葉家的內部傾軋,林家的深水暗流,神秘弩手的出現,詭異陰毒的邪術……這一切,似乎都在預示著,他所處的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復雜、更加黑暗。
而他,這個重生而來、身懷秘密、掙扎求存的葉家棄子,已經被命運,或者說被自己的選擇,一步步推向了這個巨大漩渦的中心。
前路漫漫,兇險未知。
但他已無退路。
唯有握緊手中的“鑰匙”,看清腳下的“路”,然后,在黑暗中,謹慎而堅定地,走下去。
直到,揭開所有迷霧,掌握自身命運的那一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