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著意識。冰冷,刺骨的冰冷,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仿佛血液都被凍結。經脈中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那是強行催谷、真氣枯竭后又遭陰毒反噬的后遺癥。葉深感覺自己像是一葉扁舟,在無邊無際的冰海中沉浮,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在模糊與清晰的間隙,他似乎感覺到一股暖流,溫和而精純,如同冬日暖陽,小心翼翼地注入他冰冷的經脈,驅散著寒意,修補著創傷。那股暖流的運行軌跡似乎帶著某種玄奧的韻律,與他所修的《龜鶴吐納篇》隱隱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博大精深,充滿了生生不息的盎然生機。
是蘇老?他在為我療傷?
這個念頭閃過,葉深緊繃的心神稍稍放松,任由那暖流在體內流轉,自己則沉入了更深沉的、修復性的昏睡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如同水底的浮標,緩緩上浮。首先恢復的是聽覺,遠處似乎有壓抑的、低低的啜泣聲,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鼻端縈繞的,是清苦的藥香,混合著一種淡淡的、似蘭非蘭的幽靜熏香,與葉府慣用的濃烈熏香截然不同。
這不是聽竹軒。
葉深心中一凜,警惕頓生。他努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青色帳幔,繡著清雅的竹紋。身下是柔軟舒適的床鋪,蓋在身上的錦被也帶著一股清冽干凈的氣息。房間不大,陳設簡單雅致,一桌一椅,一幾一書架,臨窗的小幾上擺著一個素白的瓷瓶,里面插著幾枝帶著水珠的、不知名的淡黃色小花,為這清冷的房間增添了幾分生機。
窗外天色蒙蒙亮,似乎已是拂曉。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空氣里彌漫著雨后特有的清新濕意。
這里……是林府?
葉深撐著手臂,試圖坐起身,卻覺得渾身酸軟無力,經脈依舊隱隱作痛,丹田內空空如也,真氣幾乎耗盡。但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陰寒之意已經消失,經脈的刺痛也減輕了許多,只是損耗過度,需要時間調養。
“你醒了?”一個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虛弱的女聲,在房間另一側響起。
葉深循聲望去,只見靠墻的另一張軟榻上,林薇正半靠在那里,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卻不再像上次見面時那樣空洞渙散,而是有了焦距,正靜靜地看著他。她的長發并未束起,柔順地披散在肩頭,襯得小臉越發尖削,卻也少了幾分病態的頹唐,多了幾分脆弱的清麗。
她的氣色,似乎……好了一些?雖然依舊病弱,但眉宇間那股縈繞不散的、沉沉的死氣,似乎淡去了些許。最明顯的變化是,她的呼吸雖然依舊輕淺,卻平穩了許多,不再有那種令人揪心的、仿佛隨時會斷掉的虛弱感。
看來,昨日的兇險施針,雖然過程波折,甚至引動了陰毒反噬,但最終的結果,似乎并不算壞?至少,將那爆發的陰毒重新壓制了回去,甚至……可能還讓那盤踞的陰毒,出現了些許松動?葉深心中念頭飛轉。
“林小姐。”葉深壓下心中的思緒,對著林薇微微頷首致意,聲音還有些沙啞,“這是……何處?我昏迷了多久?蘇老他……”
“這里是‘沁芳軒’的偏廂。你昏迷了一夜。”林薇的聲音很輕,語速也很慢,仿佛說每一個字都需要耗費力氣,但很清晰,“外祖父……為你運功療傷,直到半個時辰前才離開,去歇息了。他說你只是損耗過度,又受了些陰寒反噬,靜養幾日便無大礙。”她頓了頓,那雙清冷的眸子注視著葉深,里面似乎有什么復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昨日……多謝你。”
葉深微微一怔。他沒想到林薇會向他道謝。在他想來,昨日施針,自己差點引發大禍,雖然后來誤打誤撞似乎起了點作用,但終究是冒了極大風險,且過程兇險萬分。林薇不怪他魯莽,反而道謝?
“林小姐重了。”葉深連忙道,語氣誠懇,“昨日是晚輩莽撞,未能控制好分寸,險些釀成大禍,累及小姐,心中實在惶恐。幸得蘇老及時出手,力挽狂瀾,晚輩才未鑄成大錯。這‘謝’字,晚輩實不敢當。”
林薇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外祖父都告訴我了。若非你以真氣為引,冒險施針,擾動那……那東西,外祖父也無法抓住時機,將其重新壓制。而且,最后那一刻……”她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似乎在斟酌詞語,長長的睫毛垂下,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我感覺得到,你的真氣……很溫和,和那東西……不一樣。它讓我……舒服了一點。”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久病的虛弱,但話語里的意思,卻讓葉深心中一動。她能感覺到?感覺到自己最后那一下帶著《龜鶴吐納篇》韻味的真氣共鳴?而且,覺得“舒服”?
這或許說明,自己那微弱但精純、蘊含生機的真氣,對那陰毒確實有某種“安撫”或“中和”的作用,至少,不會像蘇老那剛猛渾厚的真氣那樣,容易引起陰毒的激烈對抗。這對后續的治療,或許是一個重要的發現。
“能對小姐稍有助益,是晚輩之幸。”葉深謹慎地說道,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深入。他看得出來,林薇雖然比昨日清醒,但精神依舊很差,說這些話已經耗費了不少力氣。
果然,林薇說完這幾句話,似乎就有些疲憊,輕輕闔上了眼睛,呼吸也變得更加輕淺綿長,似乎又睡了過去,或者只是在閉目養神。
房間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丫鬟們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室內,將空氣里浮動的微塵染成淡金色。
葉深靠在床頭,也開始默默運轉《龜鶴吐納篇》中最為基礎的調息法門,雖然真氣枯竭,難以快速恢復,但也能緩緩滋養干涸的經脈,平復心神。他一邊調息,一邊回想著昨日施針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最后那陰毒爆發和自己福至心靈的“共鳴”一擊。那種感覺……很奇妙,仿佛自己的真氣,與那陰毒,與林薇自身的生機,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互動。若非蘇老關鍵時刻不惜損耗本命真元全力壓制,若非林薇自身那微弱生機在藥力刺激下的頑強“跳動”,自己那一下,恐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風險與機遇并存。這一次,他賭對了,或者說,運氣站在了他這邊。但下一次呢?那陰毒的頑固和詭異,遠超想象。蘇老的真氣修為遠勝于他,尚且只能壓制,無法根除。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又能做什么?
但無論如何,經過昨日之事,他在蘇老眼中的價值,必然大大提升。蘇老不惜損耗自身為他療傷,讓他宿在林薇的偏廂,這本身就傳遞了非同尋常的信號。林薇對他的態度,似乎也少了幾分最初的漠然和疏離,多了一絲……難以喻的微妙。這或許,是一個好的開始。
只是,葉府那邊……葉爍的“急怒攻心”,不知此刻鬧成了什么樣子。自己一夜未歸,又是在林府,葉宏遠和葉琛會怎么想?葉爍的黨羽,會不會借此再生事端?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丫鬟壓低聲音的通稟:“小姐,葉三少爺,蘇老來了。”
葉深連忙收斂心神,坐直了身體。林薇也睜開了眼睛。
門被輕輕推開,蘇老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色長衫,但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眼中的血絲,顯示出他昨夜的損耗同樣不小。不過,他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看向葉深的目光,也比之前多了幾分溫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
“葉小友醒了?感覺如何?”蘇老走到葉深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搭上了他的脈搏。
“勞蘇老掛心,晚輩已無大礙,只是真氣損耗過度,需調養幾日。”葉深恭敬答道,任由蘇老診脈。
蘇老凝神診了片刻,點了點頭:“嗯,經脈中的陰寒之氣已驅散,只是有些虛耗,靜養即可。你昨日力竭昏迷,又受了反噬,能恢復得如此之快,看來你所修之養生法門,確有獨到之處。”他收回手,又看向林薇,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而關切,“薇兒,今日感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