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后的人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一圈漣漪,隨即又消失在深沉的湖底,再無動靜。葉深神色如常,腳步未停,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的窺視,只是秋日陽光下恍惚的錯覺。但他心中那根弦,卻悄然繃緊了幾分。體內那縷剛剛精進、感知更加敏銳的真氣,被他刻意收斂,如同潛伏的獵手,默默感應著周圍的每一絲風吹草動。
回聽竹軒的路上,他沒有再遇到任何異常。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卻并未完全消失。是誰?葉爍的殘余心腹,不甘失敗,暗中窺探,尋找報復的機會?還是葉家其他幾房,見他“得勢”,心生忌憚,想摸清他的底細和動向?亦或是……與葉爍中毒案有關的人,懷疑上了他,或者在打別的主意?
可能性太多,敵暗我明。葉深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小心。葉宏遠剛剛給予的“扶持”和“授權”,固然是好事,但也將他推到了一個更加顯眼、也更容易成為靶子的位置。
回到聽竹軒,小丁已等候在院中。看到葉深回來,他上前一步,低聲道:“少爺,您回來了。老太爺那邊……”
“無妨,只是問了問傷勢,又叮囑了幾句。”葉深簡短說道,目光掃過小丁,“我回來時,在回廊假山附近,似乎看到有人影一閃而過,你留意一下,看有沒有什么異常。”
小丁眼神一凝,點了點頭:“是,少爺。我會留意。”
葉深走進屋內,在桌邊坐下,開始思索。當務之急,是盡快將葉宏遠允諾的每月一百兩銀子落實,并將“漱玉齋”真正經營起來,作為自己穩定的財源和據點。同時,自身的修煉絕不能放松,實力是應對一切危機的根本。與林家的聯系也要維持,林薇的病情調理,不僅是獲取蘇老信任的途徑,也可能關系到那詭異陰毒背后的秘密。
“小丁,”葉深喚道,“你午后去一趟賬房,找周管家,將老太爺允諾的每月一百兩月例,先支取三個月的。另外,再從公中支取五十兩,作為‘漱玉齋’近期的流動資金,一并取來。記住,手續要齊全,票據要清楚。”
“是,少爺。”小丁應下。
“另外,”葉深沉吟道,“‘漱玉齋’那邊,阿福阿貴雖然被震懾,但未必真心歸附,能力也有限。我們需要一個真正懂行、又能信任的人,去幫忙打理鋪子。你可有合適的人選?或者,知道哪里能找到這樣的人?”
經營文玩鋪子,尤其是“漱玉齋”這種被陳伯、老趙等人蛀空多年的爛攤子,絕非易事。需要懂鑒賞、懂行情、懂經營,還需要一定的忠誠。葉深自己分身乏術,小丁雖可靠,但主要精力要放在護衛和打探消息上,且對古玩未必精通。
小丁想了想,道:“少爺,若說懂行又可靠的人,一時不好找。不過,城南古玩街上有幾家信譽不錯的牙行,可以代為尋找掌柜、朝奉、伙計。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需要仔細甄別。另外,”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若是少爺信得過,我倒是認識一個人,或許……可以試試。”
“哦?什么人?”葉深看向小丁。小丁來歷神秘,身手不凡,他認識的人,恐怕也不簡單。
“是我以前在碼頭和走鏢時認識的一個朋友,姓韓,行三,大家都叫他韓三。此人早年家里也是開古玩鋪的,后來遭了災,家道中落,父母雙亡,鋪子也賣了還債。他流落江湖,為人仗義,也練過些拳腳,最重要的是,他對古玩字畫,尤其是瓷器、玉器,眼力極毒,是真懂行。只是性子有些孤拐,不擅與人交際,又沒什么本錢,這些年一直在各家鋪子當伙計、做掌眼,也幫人‘拉纖’(中介),勉強糊口。前陣子聽說他得罪了東家,被辭了,正閑著。若少爺不嫌棄他性子冷,倒是可以讓他來‘漱玉齋’試試,做個朝奉或者二掌柜。”
懂行,有眼力,有江湖經驗,性子孤拐不擅交際(這在葉深看來未必是缺點,至少不容易被人收買或蠱惑),目前落魄……聽起來倒是個不錯的人選。關鍵是,是小丁的朋友,知根知底,可靠性相對高一些。
“此人現在何處?”葉深問道。
“應該還在城南,租了間小房子棲身。少爺若有意,我可以先去探探他的口風。”小丁道。
“好,你下午取了銀子后,便去找他。就說‘漱玉齋’新東家缺個懂行的朝奉,看他愿不愿意來。工錢可以比市面上高一成,但需得簽訂契約,盡心做事。若他愿意,帶他來見我一面。”葉深做出決定。他現在急需用人,這個韓三,值得一試。
“是,少爺。”小丁應下。
午后,小丁領了差事出去了。葉深獨自在房中,繼續揣摩《龜鶴吐納篇》,同時也在腦中梳理著葉家內部的關系網絡,尤其是三房葉文遠、五房葉德海這兩支。他們之前與葉爍走得近,在葉爍失勢后,態度曖昧,是敵是友,難以預料。葉爍中毒,他們是否有嫌疑?今日假山后的窺視,會不會與他們有關?
他還需要了解更多關于“蝕心散”的信息。這種毒,連回春堂的秦老大夫都覺得罕見,絕非尋常之物。葉琛說可能與“某些見不得光的勢力”有關,這“勢力”會是什么?是江湖中的用毒門派?還是某些隱藏在暗處的、專門接“臟活”的組織?甚至……可能與林薇體內那詭異陰毒,出自同源?
這個念頭讓葉深心中一震。林薇所中之毒,陰損詭異,潛伏極深,與“蝕心散”這種發作迅猛、癥狀明顯的毒藥似乎不同。但兩者都透著一種超越尋常醫理毒術的詭異感,是否都指向了某個不為人知的、擅長用毒的隱秘傳承或勢力?
如果真是這樣,那葉爍中毒,或許不僅僅是葉家內部的傾軋,還可能牽扯到更廣、更深的層面。而自己,因為與林薇、與蘇老的接觸,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某些存在的視線?
思緒紛雜,線索凌亂。葉深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還太少,盲目猜測無益。他需要更多渠道,去獲取關于“蝕心散”、關于隱秘毒術、關于金陵城乃至更廣范圍內各種隱秘勢力的信息。
或許……是時候,去接觸一下“暗渠”了?葉深目光落在懷中那塊“暖陽玉”上。蘇老所賜,價值不菲,但若想參加“暗渠”拍賣會,并且有資格競拍一些真正的好東西,恐怕還不夠。他還需要更多的“資本”,無論是金錢,還是可以用來交換的“信息”或“物品”。
“老鬼”給的那個黑色金屬盒,他一直貼身收藏,未曾打開。那里面是激發潛力、壓制傷痛的猛藥,是“老鬼”控制“暗渠”參與者的一種手段,也可能是某種“憑證”。但“老鬼”神出鬼沒,下次出現不知是何時。他必須做兩手準備。
就在葉深思忖之際,院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葉安有些緊張的聲音:“少爺,林府……林府又來人了!是蘇老身邊那位馮管家,還帶著……帶著禮物!”
又來了?葉深心中微訝。蘇老昨日才派人來過,今日又來,還帶著禮物?看來,蘇老對林薇病情的重視,以及對“穩住”他葉深這個“希望”的決心,比預想的還要大。
“請馮管家到前廳稍候,我馬上過去。”葉深吩咐道,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房門。
來到前廳,只見馮管家垂手而立,身后跟著兩個捧著禮盒的林府小廝。見到葉深,馮管家臉上露出比昨日更加明顯的、近乎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葉三少爺,老奴奉我家老爺之命,特來探望少爺。老爺說,少爺昨日損耗甚大,需好生補養,特讓老奴送來一些藥材和補品,還有……老爺早年行醫時,偶得的一本關于針砭之術的殘卷,上面有些調理心脈、固本培元的粗淺法門,老爺說或許對少爺溫養自身、精進醫術有些許參考之處,讓老奴一并送來,請少爺笑納。”
說著,他示意身后的小廝將禮盒奉上。禮盒不大,但包裝精致。馮管家親自打開其中一個稍小的錦盒,里面是一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的線裝古籍,封面無字,看起來年代頗為久遠。
針砭之術的殘卷?蘇老行醫偶得?葉深心中一動。這恐怕不僅僅是“參考”,更是一種委婉的“指點”和“投資”。蘇老看出他真氣特殊,對針法似乎也有些興趣(昨日施針),便投其所好,送來這本可能與真氣、針法相關的古籍,助他提升。這份心意,不可謂不重。
“蘇老太客氣了,晚輩如何敢當。”葉深連忙道謝,雙手接過錦盒,只覺得入手沉甸甸的,不僅僅是書的重量。
“少爺不必客氣,老爺說了,這都是他的一點心意,少爺安心收下便是。”馮管家笑道,又從袖中取出一個更小的、用紅布包著的長條狀物體,雙手奉上,“另外,這是我家小姐……讓老奴轉交給少爺的。”
林薇?葉深微微一怔,接過那紅布包。入手微涼,似乎是個硬物。他解開紅布,里面赫然是一支通體瑩白、觸手溫潤、頂端雕刻成含苞待放蓮藕形狀的……玉簪?玉質極佳,雕工精致,雖不顯奢華,卻透著清雅脫俗之意。這顯然是一件女子之物。
“這……”葉深有些不解地看向馮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