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懂修復,但我知道,一件真正的古物,承載著歷史和文化,修復它,不僅僅是修補破損,更是與古人對話,與時光角力。這需要技藝,更需要敬畏和匠心。陸師傅堅持原則,寧可清苦也不愿同流合污,這份風骨,葉深敬佩。我想請陸師傅去‘漱玉齋’,并非讓您去做那些‘特別’的修復,而是希望您能坐鎮鋪子,負責所有貨品的保養、維護,以及……那些真正值得修復、傳承的古物的修復工作。工錢待遇,從優;行事規矩,由您和韓三哥共同商定,我只定大方向,絕不干涉具體手藝。您看如何?”
葉深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泛的許諾,只是擺明了現狀,表明了態度,給出了實實在在的尊重和空間。尤其是那句“與古人對話,與時光角力”,讓陸巖冷漠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盯著葉深看了許久,似乎在判斷他話語中的真假,眼中的嘲弄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和……一絲極淡的、被觸動后的復雜。
“你說得倒好聽。”陸巖的聲音依舊嘶啞,但語氣緩和了些,“但‘漱玉齋’如今是什么光景,我也略有耳聞。被方家‘集古齋’壓得喘不過氣,連貨源都斷了,拿什么給我修?修那些破爛充門面的贗品嗎?”
“貨源之事,我們自有辦法解決。而且,”葉深微微一笑,從韓三手中接過那個用藍布包著的長條狀包裹,輕輕放在門邊的破木桌上,解開藍布一角,露出那方雪浪石硯的一角,“我們手頭,也并非全是破爛。比如這方硯,石質絕佳,只是銘文有些問題,正想請高人掌眼。陸師傅是行家,不妨看看?”
陸巖的目光,瞬間被那方硯臺吸引。他下意識地走近兩步,當看清那硯臺的材質、冰紋,以及那古樸的形制時,眼中精光大盛,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看向葉深。
“可以上手。”葉深點頭。
陸巖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硯臺捧起,走到門口稍亮些的地方,仔細端詳。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硯堂的冰紋,摩挲著硯側的銘文,眼神專注而炙熱,如同最虔誠的信徒面對圣物。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葉深,眼中已不復之前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和……隱隱的興奮。
“雪浪石,頂級的北宋老坑料。這冰紋……天成之美。這形制,是宋硯無疑。”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但隨即眉頭又皺起,“只是這銘文……刀法刻意,神韻不足,鈐印也……嗯?”
他忽然停住,將硯臺湊到眼前,對著陽光,從某個極其特殊的角度,仔細觀察銘文邊緣和鈐印的某個細微處,臉色微微一變。
“陸師傅看出了什么?”葉深問。
陸巖放下硯臺,臉色有些古怪,看向葉深和韓三:“這銘文和鈐印……做舊手法極高明,幾乎能以假亂真。但做這舊的人,恐怕不知道,或者說忽略了,當年東坡常用的幾種印泥和刻刀,在不同季節、不同石材上,會留下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特征差異。這方硯的做舊,模仿了常見情況下的痕跡,卻在這一點上……露了馬腳。這做舊的人,技藝是頂尖的,但對東坡用印用刀的習慣細節,了解還不夠深。這破綻,尋常人,甚至很多行家,都看不出來。”
葉深和韓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韓三能看出銘文鈐印有問題,是基于對書法、篆刻風格和文獻的對比。而陸巖,竟能從印泥、刻刀與石材相互作用的、如此微觀的物理痕跡層面,發現破綻!這份眼力和對細節的把握,簡直匪夷所思!這已經不單單是修復技藝,更是頂尖的鑒定功底!
“陸師傅果然慧眼如炬!”葉深由衷贊道,“不瞞陸師傅,此硯我們已知是‘真石假款’,收下它,也另有用意。但無論如何,此硯石質之佳,年份之正,毋庸置疑。在‘漱玉齋’,像這樣值得仔細對待、甚至可能需要陸師傅妙手回春的物件,未來或許不多,但絕不會沒有。我們需要陸師傅這樣的行家里手,來為這些真正的古物‘續命’、‘正名’。”
陸巖沉默了。他摩挲著手中的硯臺,感受著那溫潤冰涼的觸感,眼中閃過掙扎、回憶、以及一絲被重新點燃的、對技藝和古物的熱愛之火。他看了看破敗的棚屋,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清澈、態度誠懇的年輕東家,還有旁邊那個他有些印象、同樣耿直的韓三。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將硯臺小心地放回藍布上包好,推向葉深。
“這方硯……是好東西。你們能看出問題,還敢收下,有膽識。韓三,我信得過。你……”他看著葉深,緩緩道,“你剛才說的話,我記下了。‘干凈的、能憑本事吃飯、甚至實現些抱負的地方’……希望你說到做到。”
葉深心中一喜,知道有門,鄭重道:“葉深雖年輕,但出必踐。陸師傅可隨時來‘漱玉齋’看看,若覺得不合意,隨時可離開,絕無阻攔。”
陸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意沖淡了他眉宇間的滄桑和郁氣:“好。給我三天時間,收拾一下。三日后,我去‘漱玉齋’。”
“恭候陸師傅大駕!”葉深和韓三同時抱拳。
離開城西棚戶區,坐在回程的驢車上,韓三仍舊難掩激動:“少爺,沒想到真的說動了陸師傅!有他加入,‘漱玉齋’在修復保養這一塊,就有了定海神針!日后哪怕收到些殘損但有價值的古物,也不怕了!”
葉深點點頭,心中也頗為振奮。陸巖的加盟,意義重大。這不僅僅是一個頂尖修復工匠的加入,更是一個信號――那些真正有本事、有風骨,卻因不愿同流合污而郁郁不得志的人才,開始將目光投向“漱玉齋”。這對于急需建立人才梯隊、打破方家封鎖的葉深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韓三哥,陸師傅來了之后,修復這一塊,就全權交給他。你多和他溝通,務必讓他感到受尊重,有施展空間。工錢待遇,按行內最高標準,再加三成。若有家眷,一并妥善安置。”葉深吩咐道。
“是,少爺放心!”韓三應下。
驢車在顛簸的土路上吱呀前行,葉深望著窗外逐漸后退的、破敗卻充滿生命力的棚戶區景象,心中對“人才”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層。方家可以封鎖貨源,可以樹立技術壁壘,但真正的人才,尤其是那些擁有獨特技藝和堅定信念的人才,是無法被完全封鎖和壟斷的。發現他們,尊重他們,給予他們舞臺,他們就能為你創造意想不到的價值。
“集古齋”有“金石叟”邱明山這樣的權威泰斗,有“米芾舊藏”這樣的傳世重器。而我“漱玉齋”,有韓三這樣眼力毒辣、堅守原則的大朝奉,有陸巖這樣技藝通神、風骨嶙峋的修復圣手,還有……我自己這個不按常理出牌、擁有“另辟蹊徑”眼光和魄力的東家。
這場人才爭奪戰,才剛剛開始。
方文彥,你以為用高薪厚祿、行業地位就能籠絡住所有人才嗎?你錯了。這世上,總有一些人,看重的東西,比金錢和虛名更重要。
葉深的目光,望向城南“集古齋”的方向,眼神沉靜而堅定。
三日后的“鑒珍會”,將是“漱玉齋”新團隊,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的集體亮相。韓三的“請教”,陸巖的“加盟”(雖然可能不會公開露面),都將成為這場大戲中,不可或缺的環節。
好戲,就要開場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