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邱明山冷哼一聲,不再看方文彥,目光轉向在場的其他賓客,朗聲道:“諸位,古玩一道,水深難測,打眼交學費,本是常事。然,開店立號,首重一個‘信’字!真便是真,假便是假,萬不可為利所驅,以假亂真,欺瞞顧客!今日之事,望諸位引以為戒。這‘鑒珍會’,不辦也罷!”
說罷,邱明山一拂衣袖,竟是看也不看方文彥一眼,也不理會那方“米芾硯”,徑直朝著大門走去。他帶來的小廝連忙跟上。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投向這位老者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邱明山走了,帶著滿腔的失望與怒氣。他一生愛惜羽毛,最重信譽,今日被方家“請”來坐鎮,本以為是鑒賞真品,卻不料差點成了為贗品背書的幫兇,這讓他如何不怒?拂袖而去,已是最大的克制。
主角離場,這場“鑒珍會”也徹底淪為了一場鬧劇和丑聞。賓客們再無逗留的興趣,紛紛搖頭嘆息,或低聲議論,或面帶譏諷,迅速作鳥獸散。沒有人再去看那些展品,更沒有人去和面如死灰的方文彥打招呼。轉眼間,原本高朋滿座、熱鬧非凡的“集古齋”大堂,變得門可羅雀,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呆立當場、如同泥塑木雕的方文彥,以及幾個同樣面無人色的“集古齋”掌柜、朝奉、伙計。
韓三也隨著人流,悄然離開了“集古齋”。走出那扇氣派的朱漆大門,寒風裹挾著雪粒子撲面而來,冰冷刺骨,卻讓他胸中一口濁氣長長吐出。他回頭看了一眼“集古齋”那塊鎏金的匾額,在細雪和陰沉的天色下,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成了。少爺的計劃,成了。
他沒有直接回梧桐巷,而是繞了幾個圈子,確定無人跟蹤后,才回到了“漱玉齋”。后院里,葉深早已等候多時,小丁也在。
“少爺,成了!”韓三臉上終于露出壓抑不住的激動,將“集古齋”內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復述了一遍。
葉深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光芒閃爍。當聽到邱明山當眾宣判“仿作”,并拂袖而去時,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并無太多喜色,反而有種沉靜的了然。
“陸師傅總結的‘錢貴手法特征’,邱老果然注意到了,而且,看來與他自己的判斷不謀而合,甚至更精確。”葉深道,“邱老一生嚴謹,最恨作偽欺詐,方家這次,是觸了他的逆鱗了。”
“少爺,接下來我們怎么辦?”小丁問道,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方家這次信譽掃地,‘集古齋’名聲算是臭了!我們的機會來了!”
“機會是來了,但風暴,也才剛剛開始。”葉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雪,“邱老當眾揭穿‘米芾硯’是仿作,這消息此刻恐怕已經像這雪花一樣,傳遍了半個金陵城。不出半日,全城的古玩行、大小藏家、富商巨賈,都會知道‘集古齋’拿贗品當真品,還差點讓‘金石叟’邱明山栽了跟頭。方家的信譽,完了。”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但這還不夠。方家樹大根深,在金陵經營多年,關系盤根錯節,單單一次‘打眼’,哪怕涉及鎮店之寶,也未必能徹底擊垮他們。他們很可能會斷尾求生,推出替罪羊,比如那個二掌柜錢貴,說是他個人行為,蒙蔽了東家,再賠償損失,鞠躬道歉,或許能暫時穩住局面。”
“少爺的意思是?”
“我們要讓這場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刮得更徹底些。”葉深眼中寒光一閃,“韓三哥,你今日在鑒珍會上的表現很好,不卑不亢,誠實求教,已經為‘漱玉齋’和我們自己,贏得了第一波名聲。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趁熱打鐵’。”
“少爺請吩咐。”
“從明日開始,‘漱玉齋’照常開門營業。但我們的經營策略,要變一變。”葉深緩緩道,“第一,在店鋪最醒目的位置,掛出告示,寫明本店經營宗旨: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所有貨品,經韓朝奉與特聘修復大家陸巖師傅雙重鑒定,明碼標價,并承諾,凡在本店購得之物,如有異議,可隨時退回,絕無二話。我們要將‘誠信’二字,做成我們最響亮、也最值錢的招牌!”
“第二,”葉深繼續道,“那方雪浪石硯,是絕佳的宣傳品。它不是蘇東坡的硯,但它是頂級的北宋雪浪石!我們要給它重新定位,包裝,宣傳。就說是‘漱玉齋’慧眼識珠,于贗品堆中發掘出的蒙塵明珠,經‘金石叟’邱明山親口肯定其石質年份,雖無蘇款,但其自身價值,尤勝虛名。我們要為它編一個曲折動人的‘身世’故事,請城中文人墨客品題、作記,將它打造成‘漱玉齋’重信譽、重眼力、重古物本身價值的象征!價格,要定得足夠高,但更要讓人感覺,物超所值!”
“第三,”葉深看向小丁,“方家信譽崩塌,其下那些原本依靠‘集古齋’供貨、或者看方家臉色行事的古玩商、掮客、甚至是小作坊,此刻必定人心惶惶。小丁,你動用我們所有的關系,散出消息,就說‘漱玉齋’誠心求購各類古玩舊物,尤其是那些有特色、有年份、但可能略有殘損的‘生貨’、‘冷門貨’,價格從優,絕不壓價。并且,我們有陸巖師傅這樣的修復圣手,可代為修復、保養。我們要趁著方家自顧不暇,迅速建立我們自己的、可靠的貨源網絡!”
韓三和小丁聽得心潮澎湃。少爺這是要打一套組合拳啊!樹立誠信招牌,打造明星單品,趁機擴張渠道!每一步都踩在方家跌倒的地方,每一步都直指“漱玉齋”未來的根基!
“還有,”葉深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冷意,“李茂才那邊,要保護好,也要用起來。等時機成熟,我們可以讓他‘不小心’將方家指使他用贗品陷害‘漱玉齋’的事情‘泄露’出去。還有王彪,繼續盯緊,收集他與方家、與錢貴勾結的證據。方家這次若想斷尾求生,錢貴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只‘尾巴’,不僅斷不掉,還要反咬方家一口!”
“另外,”葉深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邱老拂袖而去,對方家必然極度不滿。我們要想辦法,與邱老建立起聯系。不奢求他能為我們說話,但至少要讓他知道,‘漱玉齋’與‘集古齋’不同,我們是真正尊重古物、尊重手藝、講究誠信的。韓三哥,你改日備一份厚禮,不,不能是金銀俗物……我記得庫房里,好像還有一卷前朝某位不為世人所知、但筆力頗有可取之處的文人的手稿殘卷?你帶上那卷手稿,以請教書法源流的名義,去拜會邱老。姿態要恭,執弟子禮。邱老清高,不愛黃白之物,但對真正的學問、對古籍善本,卻是珍視的。我們投其所好,不求立刻見效,只求留下一個‘知禮、好學、重道’的印象。”
韓三和小丁凜然應諾。少爺的心思,當真縝密深遠,步步為營。不僅要在商業上打擊方家,樹立自身,還要在輿論、在渠道、在人才、甚至在邱明山這樣的行業泰斗心中,都埋下“漱玉齋”的種子。
“風暴已起,”葉深望向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聲音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借著這場風暴,清掃污濁,站穩腳跟,然后……乘風而起!方家想用‘技術壁壘’和‘權威信譽’壓垮我們,那我們就從根子上,掀翻他們的‘信譽’基石!這場市場風暴,才剛剛開始。傳話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真正的戰斗,現在才開始!”
“是!”韓三和小丁齊聲應道,眼中燃起熾熱的火焰。
細雪無聲,覆蓋了金陵城的街巷屋檐,也似乎想要掩蓋白日里的喧囂與丑聞。但有些東西,是掩蓋不住的。比如“集古齋”轟然倒塌的信譽,比如“漱玉齋”悄然升起的名聲,又比如,在這平靜雪夜之下,正在古玩行當里醞釀、席卷的,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風暴。
而葉深,這個曾經的病弱公子,如今的葉家三少,“漱玉齋”的新東家,正站在風暴的中央,冷靜地調整著風帆,準備駛向更深、更廣闊的海域。他知道,摧毀對手只是第一步,如何在這片廢墟上,建立起屬于自己的堅固堡壘,才是真正的挑戰。
風暴已至,唯有勇者,方能破浪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