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而且,方家如此瘋狂地撒錢,其自身資金鏈,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穩固。‘集古齋’信譽掃地,存貨積壓,還要應付可能的賠償和官府質詢,現金流必然緊張。他現在高價收購,是在飲鴆止渴。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熬,熬到他資金鏈繃緊的那一刻。同時……”
葉深看向小丁:“王彪那邊,證據收集得怎么樣了?”
小丁精神一振,低聲道:“差不多了!這廝膽子越來越大,前幾天又偷了一件葉府庫房里的明代銅鎏金釋迦像,偷偷送到城西一家黑當鋪換了三百兩銀子。那家當鋪的掌柜,已經被我們的人‘說服’,留下了當票副本和口供。另外,他和‘集古齋’二掌柜錢貴之間的勾當,我們也摸清了一些。錢貴雖然被方家推出來當了替罪羊,送進了府衙大牢,但他在入獄前,曾與王彪在城隍廟后巷秘密見過一面,交給王彪一個包裹。我們的人跟蹤王彪,發現他把包裹藏在了他姘頭家的地窖里。里面是什么,還沒查到,但肯定見不得光。”
“好!”葉深眼中寒光一閃,“這些證據,先收好,不要輕舉妄動。王彪只是一條小魚,他背后是方家,甚至可能牽扯到葉府內部。這張牌,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打出去,爭取最大的戰果。繼續盯緊,尤其是他和他姘頭的動靜,還有那個地窖。”
“是!”
“另外,”葉深思索片刻,“方家如此大張旗鼓地收購,必然需要大量的現金。除了動用自家本金,很可能還會向錢莊借貸,或者動用一些見不得光的資金渠道。小丁,你想辦法,從側面打聽一下,最近金陵城里,哪幾家錢莊與方家走動頻繁,借貸數額如何。還有,方家名下那些當鋪、賭場、暗窯子,最近的資金流動有沒有異常。我們要從根子上,摸清方家的底牌。”
小丁凜然,知道這是要觸及方家最核心的機密了,鄭重應下。
“還有葉府那邊,”葉深看向韓三,“大哥那邊,有什么反應?”
韓三回道:“按照少爺的吩咐,我讓人把方家惡意抬價、壟斷貨源、打壓同業的事情,‘不小心’透露給了大少爺身邊的一個管事。昨天,大少爺派人來鋪子里,名義上是查看賬目,實際問了幾句生意上的難處,還暗示,老爺(指葉老太爺)似乎也聽說了最近古玩行的亂象,有些不悅。大少爺還說,做生意難免競爭,但要注意分寸,不要給府里惹麻煩。”
葉深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葉琛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葉琛未必在乎“漱玉齋”的死活,但他絕不允許方家的行為擾亂市場秩序,影響到葉家其他產業的利益,更不愿意看到葉家(即使是邊緣的葉深)在明面上被方家打壓得太難看,那會有損葉府的顏面。葉琛的“敲打”,既是警告葉深不要惹是生非,也是對方家的一種無形制約――葉家還在看著呢,別太過分。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葉深道,“你回復來人,就說‘漱玉齋’定會謹守本分,誠信經營,絕不會給府里添亂。同時,也要隱晦地提一提,方家如此行事,恐非長久之計,若任其發展,恐將擾亂整個金陵古玩行的風氣,對各家都非幸事。”
既要表明服從,又要給葉琛提個醒,讓他看到方家壟斷可能帶來的長遠危害。這就是葉深需要的――葉琛的默許,或者至少是不干涉。
安排完這一切,葉深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緊繃的興奮。商場如戰場,不見硝煙,卻同樣殘酷。方家的資本獠牙已經抵近咽喉,而他,必須在這絕境中,找到反擊的縫隙,甚至……反咬一口!
“反收購戰……”葉深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方家用資本收購貨物,擠壓我的生存空間。那我,就用不同的‘資本’來應對――誠信的口碑,精湛的手藝,獨特的眼光,合作共贏的理念,以及……隱藏在暗處的,足以致命的把柄!”
這不僅僅是一場關于金錢的戰爭,更是一場關于理念、關于人心、關于生存方式的戰爭。方家想用金錢構建起一座碾壓一切的高塔,而他葉深,要做的,是在這座高塔的陰影下,用智慧和堅韌,挖掘出一條通往光明的隧道。
臘月的寒風,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呼嘯,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梧桐巷“漱玉齋”的招牌,在風中微微搖晃,卻始終牢牢懸掛。鋪子里,爐火正旺,陸巖專注于手中的修復,韓三撥打著算盤,小丁進進出出傳遞著消息,伙計們各司其職。雖然外面風雨欲來,但這方小小的天地里,卻有一種異樣的平靜與堅定。
方家的收購風暴還在繼續,價格被炒得越來越高,市場越來越混亂,許多小古玩店已經支撐不住,開始關門歇業,或者被迫接受方家苛刻的并購條件。但“漱玉齋”就像激流中的一塊頑石,任憑浪濤拍打,兀自巋然不動。它用自己獨特的方式,開辟著貨源,展示著手藝,凝聚著人心,也在悄然積蓄著力量。
這場“反收購戰”,表面上看,是方家憑借雄厚的資本,對“漱玉齋”進行全方位的圍剿和碾壓。但在水面之下,葉深正在用另一種方式,進行著一場更加隱蔽、卻也更加兇險的“反收購”――他在收購人心,收購手藝,收購那些被方家忽略或拋棄的“價值”,也在收購著,足以讓方家這座看似堅固的高塔,轟然倒塌的“秘密”。
風暴眼,正在悄然形成。而葉深,正冷靜地站在風暴的中心,等待著那個一擊致命的機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