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您中毒之事,”小丁繼續道,“我順著廚房那條線悄悄查了。當年負責您飲食的,主要是大廚房的幾個婆子和您院里的小廚房。大廚房人多眼雜,很難查出什么。小廚房當時有兩個婆子,一個姓趙,一個姓錢。姓趙的婆子在您大病一場后不久,就‘失足’掉進井里淹死了。姓錢的婆子,則在您搬去別院后,被調去了漿洗房,前年得了一場急病,也沒了。我查過,這錢婆子有個兒子,嗜賭成性,欠了一屁股債,但在她死前半年,那筆債突然被人還清了,她兒子也拿著這筆錢,在城南開了個小雜貨鋪。我懷疑,這筆錢來得蹊蹺。”
“人死債消,線索又斷了。”葉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袖中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不過,越是遮掩得干凈,越是說明有問題。那筆替錢婆子兒子還債的錢,來源能查到嗎?”
“很難,”小丁搖頭,“是現銀,沒有通過錢莊。但時間點很巧合,就在您中毒后不久。我已經讓人盯著那個雜貨鋪,看看有沒有什么可疑的人來往。”
葉深沉默片刻,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繼續查,但要更小心。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打草驚蛇,反受其害。重點放在當年與我生母有過接觸,又在我中毒前后行為異常、或者得到意外之財的下人身上。還有,查一查當年葉府與哪些外姓人家走動頻繁,尤其是……與方家,或者與方家有密切關系的人家。”
小丁心中一凜:“少爺是懷疑……?”
“現在還只是懷疑。”葉深打斷他,沒有再說下去。前世臨死前,方文秀那淬毒的眼神和話語,始終在他心頭縈繞。但僅憑此,還不足以定論。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將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魎,一個個揪出來。
“另外,方家這次吃了這么大的虧,方文彥不會善罷甘休。他雖然暫時收縮,但一定會反撲。而且,這次他可能會動用更陰險、更直接的手段,不僅是針對‘漱玉齋’,也可能……針對我本人。”葉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預警,“告訴韓三,鋪子里要加倍小心,尤其是防火防盜。你自己,還有我們的人,也要加強戒備。年節期間,人多眼雜,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少爺放心,我曉得輕重。”小丁鄭重點頭。
遠處,子時的鐘聲敲響,伴隨著驟然密集起來的爆竹聲,宣告著新年的到來。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將葉深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舊的一年,在陰謀、掙扎、反擊與初步的勝利中過去了。新的一年,等待著他的,是更加穩固的根基,還是更加兇險的暗流?是商業版圖的進一步拓展,還是深藏于府邸之內、糾纏于前世今生的血仇,漸漸浮出水面?
“根基初穩……”葉深望著夜空中的煙火,低聲自語。是的,經過與方家的這一輪生死搏殺,“漱玉齋”終于在這金陵城中站穩了腳跟,贏得了口碑,積累了第一桶金,也初步建立起了自己的關系網和行事規則。葉琛的默許,蘇老的“背書”,都是他目前可以倚仗的“勢”。
然而,這“穩”,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外表光鮮,內里卻危機四伏。方家的反撲,府內的暗箭,前世今生的謎團,都像隱藏在黑暗中的猛獸,隨時可能撲出,將一切撕碎。
“但至少,我已經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病弱公子了。”葉深眼中閃過一絲堅毅的光芒。他有“漱玉齋”這個初步的基業,有韓三、小丁、陸巖這些可以信任的伙伴,有超越時代的見識和堅韌的心志,還有……對復仇和真相,永不熄滅的渴望。
煙花易冷,夜空重歸黑暗與寂靜。葉深轉身,推開聽竹軒的門,走了進去。屋內,炭火將熄未熄,殘留著最后一點暖意。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卻久久沒有落下。
新年的第一天,他需要好好謀劃。商業上,要抓住“漱玉齋”崛起的機會,進一步擴大優勢,鞏固根基。暗地里,要加緊追查生母之死和自己中毒的真相。明面上,要應對可能來自方家和府內各種勢力的明槍暗箭。
路還很長,仇還未報。但這第一步,他已經穩穩地邁了出去。無論前方是荊棘密布,還是萬丈深淵,他都將披荊斬棘,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揭開所有真相,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根基初穩,然風雨如晦,前路漫漫。但葉深的眼中,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堅定。他輕輕落筆,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一個蒼勁有力的字――
“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