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寒風,帶著最后一絲凜冽,卻也隱隱透出早春將至的氣息。金陵城的街頭巷尾,積雪消融,泥濘不堪,一如某些隱秘角落正在發酵的陰謀與暗流。
聽竹軒內,炭火比往日燒得更旺些。葉深坐在書案后,面前攤開著那本藍布賬本,以及他整理出的密密麻麻的線索脈絡圖。陸巖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手指在幾張拓印了古怪符號的紙張上緩緩移動,時而停頓,時而搖頭。
小丁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氣,臉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少爺,有眉目了!”
葉深抬眸:“說。”
“關于那個‘張瞎子’!”小丁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我按您的吩咐,派人去查十五到二十年前,金陵及周邊州縣與‘瞎眼道士’、‘邪術’相關的舊案和傳聞。在江寧縣衙的舊檔里,還真找到一條!大約是十八年前,江寧縣下轄的靠山鎮,出過一樁邪術害命的案子。報案的是個地主,說他家小妾被一個游方的獨眼老道用邪術魘鎮,神志不清,最后投井自盡。那老道被鄉民扭送見官,但審訊時,那老道瘋瘋癲癲,滿口胡,縣官以為是個江湖騙子,又查無實據,只打了二十板子,驅逐出境了事。案卷記錄很簡單,但里面提到,那老道自稱‘張半仙’,瞎了左眼,右眼渾濁,說話南腔北調,慣用符咒和一些稀奇古怪的骨頭、草藥。”
“張半仙……左眼瞎,右眼渾濁……十八年前,靠山鎮……”葉深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眼中光芒閃動。時間、外貌特征、行事風格,都與小丁之前打聽到的“張瞎子”高度吻合!而且,時間也對得上!葉深生母去世是在十六年前,若這“張半仙”十八年前在靠山鎮作案,之后流竄到金陵,兩年后潛入葉府,時間上完全可能!
“案卷里有沒有提到,他用的邪術具體是什么?有沒有留下什么特殊的標記或者物件?”葉深追問。
“沒有,案卷記載很簡略,只說‘用邪術魘鎮’,具體不詳。倒是提到,從那老道身上搜出過一些畫著奇怪符號的黃紙,還有幾個像是人指甲、頭發扎成的小人,都被縣衙當作證物收押,后來大概是銷毀了。”小丁道。
“奇怪符號的黃紙……”葉深看向陸巖。
陸巖沉吟道:“若是魘鎮之術,用符紙、指甲、頭發施法,倒不稀奇。許多鄉野巫覡都會這一套。關鍵在于那些符號。少爺,您看看,是否與賬本上的符號有相似之處?”
葉深仔細回憶賬本上那些扭曲如蚯蚓、或似圖非圖、似字非字的符號,搖了搖頭:“單憑‘奇怪符號’四字,難以判斷。不過,這‘張半仙’擅長此道,且行事風格與潛入葉府的‘張瞎子’極為相似,是同一人的可能性極大。他離開靠山鎮后,很可能就流竄到了金陵,化名‘張瞎子’,繼續以此為生,甚至……被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網羅麾下。”
“還有,”小丁繼續道,“我讓手下兄弟在金陵三教九流中暗中打聽,特別是那些消息靈通的乞丐、更夫、還有專門替人跑腿辦事的‘灰線’人物。花了點銀子,還真從一個老更夫嘴里撬出點東西。他說大約十四五年前,在城西‘老君觀’附近,晚上打更時,曾幾次撞見一個獨眼老道,鬼鬼祟祟地從一些后門進出,去的還都不是普通人家,有幾家后來敗落了,但當時都是有些頭臉的。有一次,那老道懷里似乎掉出個東西,被老更夫撿到,是塊黑黝黝的木牌,上面刻了個花紋,老更夫不識字,只覺得那花紋像只閉著的眼睛,覺得晦氣,就給扔陰溝里了。”
“閉著的眼睛?”葉深和陸巖同時精神一振!賬本上的標記是“眼睛”,這木牌上刻的是“閉著的眼睛”!這絕非巧合!
“那老更夫還記得木牌具體什么樣嗎?是什么木頭?大約多大?除了閉著的眼睛,還有其他紋路嗎?”葉深連聲問道,呼吸都有些急促。這可能是“眼睛”標記實物的首次出現!
“問過了,”小丁道,“老更夫說,木牌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非金非木,他也說不上是什么材質,黑得發亮。除了那個閉著的眼睛圖案,邊緣似乎還有些云紋或者水波一樣的細紋,看不太清。他當時心里發毛,沒敢細看就扔了。”
“材質特殊,巴掌大小,黑亮,刻閉眼圖案,邊緣有云水紋……”葉深喃喃重復,將這一條線索牢牢記住。這木牌,很可能是那個隱秘組織的身份信物,或者聯絡憑證!
“那老更夫還說,他最后一次見到那獨眼老道,大概是在十三四年前,后來就再也沒見過了。時間點,大概就在老夫人請‘張瞎子’入府驅邪,之后不久。”小丁補充道。
十三四年前……葉深生母去世是十六年前,老夫人請“張瞎子”驅邪的時間,大約在生母去世前一兩年。也就是說,“張瞎子”在金陵城西一帶活動,與某些人家秘密接觸,直到十三四年前突然消失。而他消失的時間,與老夫人請其入府驅邪、隨后“張瞎子”本人也消失的時間,基本吻合!
“這個‘張瞎子’,或者說‘張半仙’,恐怕不是簡單的江湖騙子。”陸巖緩緩開口,神色凝重,“他能與多家有頭有臉的人家秘密接觸,持有特殊的身份木牌,行事詭秘,且似乎擅長一些陰邪手段。更關鍵的是,他最后出現和消失的時間點,都與葉府,特別是與老夫人和少爺您的生母,有著密切關聯。老夫人在生母去世前一兩年請他入府,之后他就銷聲匿跡,而生母在去世前幾個月,開始用暗碼記錄與‘眼睛’標記相關的秘密活動……這其中,必有牽連!”
葉深緩緩點頭,心中的拼圖,又清晰了幾分。“張瞎子”很可能就是那個隱秘組織“眼睛”在金陵,至少是在葉府及周邊區域的一個重要執行者或聯絡人。他利用江湖術士的身份作掩護,為“眼睛”組織服務,執行一些諸如監控、下咒、甚至可能包括滅口之類的陰暗任務。老夫人請他入府,或許是真的察覺了內宅不干凈(可能與“眼睛”組織的活動有關?),想借他之手“驅邪”,卻不料引狼入室,或者……老夫人本身就知道些什么,與“張瞎子”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交易?而生母,很可能是在“張瞎子”入府后,或者通過其他途徑,察覺到了“眼睛”組織在葉府的活動,并開始秘密記錄,最終招致殺身之禍。
“眼睛”組織的真面目,依然籠罩在迷霧中,但“張瞎子”這個關鍵人物的輪廓,已經漸漸浮現出來。一個左眼瞎、右眼渾濁、南腔北調、擅長邪術、持有刻有“閉眼”圖案木牌的游方老道!
“能找到這個‘張瞎子’的下落嗎?是生是死?”葉深問。如果能找到此人,哪怕只是尸骨,或許也能得到更多線索。
小丁搖頭:“很難。十多年了,音訊全無。我讓人沿著當年老更夫見到他的區域,以及靠山鎮他出現過的地方,都打聽過,毫無蹤跡。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人間蒸發……葉深并不意外。這樣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工具”,在完成任務后,被組織“清理”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或許,他的消失,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