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在庭院角落茍延殘喘,被初春尚顯無力的日光一照,化作渾濁的雪水,無聲浸潤著青石板縫里掙扎冒頭的苔蘚。聽竹軒內,葉深推開了緊閉數日的窗。清冷的空氣涌入,沖散了屋內沉滯的炭氣與墨香,也讓他連續數日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
線索越來越多,拼圖漸趨完整,但拼湊出的畫面,卻讓葉深感到一種深沉的寒意。那不是一個具體的人,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家族恩怨,而是一張盤根錯節、籠罩在迷霧中的巨網。“眼睛”標記,詭異的暗碼,失蹤的“張瞎子”,疑似參與其中的方家王夫人,內宅死得不明不白的李婆子,安然“歸鄉”的趙管事……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潛藏于葉府、乃至金陵城某些陰暗角落的隱秘組織。它的目的不明,手段詭異,能量卻不容小覷。
而生母葉柳氏,那個在記憶中早已模糊、只余下溫柔側影的女子,竟在生命的最后時光,孤獨地、恐懼地記錄著這個組織的秘密,并因此招來殺身之禍。自己前世,是否也因為這雙“眼睛”的注視,才在無人關注的角落,被悄無聲息地毒殺?
“我本殘局。”葉深望著窗外蕭瑟的庭院,無聲地吐出這四個字。前世,他是這盤棋上一枚微不足道、任人擺布的棄子,無聲無息地敗亡。今生,他帶著前世的記憶與怨恨歸來,看似步步為營,借“漱玉齋”站穩腳跟,借葉琛默許與蘇老之威打壓方家,甚至開始觸及“眼睛”的輪廓,但本質上,他依舊身處這盤由他人操控、迷霧重重的棋局之中。對手是誰?棋手是誰?棋盤的邊界在哪里?最終的“將殺”又是什么?他依然看不分明。
“漱玉齋”的生意,方家的潰敗,這些在旁人看來驚心動魄的商戰,或許不過是這盤大棋邊緣無關緊要的劫爭。真正的廝殺,在更幽深、更不可見的地方。
“少爺。”小丁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凝重,“韓三哥那邊傳信,方家,倒了。”
葉深轉身,臉上并無多少喜色,只平靜道:“說說。”
“應天府那邊,王彪的案子結了,判了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沒。供狀里提到方家少夫人身邊劉嬤嬤指使下毒,雖然劉嬤嬤咬死了是個人恩怨,方家也極力撇清,但方文秀指使下人毒害小叔的傳聞已經坐實,方家名聲徹底臭了。幾家大錢莊聯手逼債,方家變賣產業救急,但咱們暗中使了絆子,壓價壓得厲害,加上名聲壞了,沒人敢接,最后只得將核心的綢緞莊、米鋪、還有兩處不錯的田產,以不到市價六成的價錢,賤賣給了早就等在旁邊的幾家徽商。方家……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和幾處不值錢的偏遠產業,債還沒還清。方文彥急火攻心,吐了血,已經臥床不起。方家,算是完了。”
葉深點了點頭。方家的垮臺,在他預料之中,也是他一手推動的結果。斬斷方家這條可能為“眼睛”組織提供財力或庇護的臂膀,是必須的一步。只是,他心中并無多少快意。方文彥也好,方文秀也罷,或許都只是這盤大棋上,比較大、也比較顯眼的棋子而已。真正的棋手,依然隱在幕后。
“方文秀在府里,有什么反應?”
“閉門不出,連晨昏定省都告了病。不過,她院里的人最近進出頻繁,尤其是她那個陪嫁的劉嬤嬤,雖然王彪的案子沒直接牽連到她,但府里風風語,她日子也不好過。昨天下午,劉嬤嬤偷偷出府了一趟,去了城西的觀音庵,呆了小半個時辰才回來。我讓人跟了,但庵里人多眼雜,沒發現她具體見了誰。”小丁答道。
觀音庵?葉深眸光微閃。那是金陵香火頗盛的一處尼庵,也是許多內宅女眷燒香祈福、甚至暗中會面的地方。方文秀在這個節骨眼上派心腹去觀音庵,絕不會是單純的拜佛。
“盯緊劉嬤嬤,還有方文秀院里的其他心腹。她們現在如同驚弓之鳥,任何異動,都可能是為了自保,或者……向幕后之人求救。”葉深吩咐道,“另外,方家雖然倒了,但方文秀在葉府一日,就一日不可放松警惕。狗急跳墻,何況是她這種人。告訴韓三,我們安排在府里的人,要加倍小心,尤其是飲食和安全。”
“是!”小丁應下,又道:“還有一事,關于那位江北的趙管事。派去的人傳回消息,找到了他老家的村子,但村民說,趙管事十多年前確實回來過,但只住了不到半年,就帶著一家老小搬走了,說是去投奔南邊的遠房親戚。具體去了哪里,沒人知道。而且,他老家那幾間舊屋,也在他搬走后不久,夜里莫名起了大火,燒得干干凈凈,什么都沒留下。”
“搬走?失火?”葉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是“眼睛”組織的做派。完成了任務(鉤),便“安然歸鄉”,然后很快“人間蒸發”,連存在過的痕跡都盡可能抹去。這位趙管事,恐怕不是去投奔什么遠房親戚,而是被“組織”妥善“安置”,或者……已經不在人世了。那場大火,就是最好的證據。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葉深并不氣餒。“張瞎子”消失,趙管事消失,李婆子“意外”身亡,王夫人(方文秀生母)也已去世多年……“眼睛”組織清理痕跡的手段,干凈利落。但越是干凈,越是說明這個組織的嚴密和可怕,也越是說明,生母當年發現的秘密,必然觸及了他們的核心利益,才讓他們如此忌憚,不惜殺人滅口,并在此后多年,仍不放松警惕。
“陸師傅那邊,對那黑木牌和符號,可有什么新發現?”葉深問。
小丁搖頭:“陸師傅說,那黑木牌的材質,他從未見過,非金非木非石,質地緊密,觸手生寒,邊緣的云水紋也很特別,不像尋常工匠的手藝。至于那些符號,他請教了那位精通金石碑拓的老友,對方也說從未見過,但覺得其中幾個符號的筆畫走勢,與一些早已失傳的古代祭祀文字,或者某些隱秘教派的符,有極細微的相似之處,但不敢確定。陸師傅說,他會繼續查證,但可能需要時間,或許還得找更偏門、更隱秘的渠道。”
古代祭祀文字?隱秘教派符?葉深的心沉了沉。這“眼睛”組織的來歷,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古老和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