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纏綿了幾日,終于放晴。金陵城被洗刷得清亮,但某些角落的泥濘與晦暗,卻仿佛滲進了磚石縫隙,難以滌凈。
自觀音庵回來后,方文秀仿佛變了個人。她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惶惶不可終日,反而異常安靜,甚至恢復(fù)了每日晨昏定省,只是面色依舊蒼白,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縷難以喻的、冰冷而詭異的光。面對二夫人的“暫代管家”,她順從地交出了所有賬目鑰匙,不爭不辯。對下人的竊竊私語,她也恍若未聞。只是,她院中那個啞巴粗使婆子,不知何時換成了一個新來的、同樣沉默寡、眼神躲閃的雜役。
葉深很快得知了觀音庵之行的結(jié)果――方文秀在凈室待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出來時腳步虛浮,臉色比進去時更差,但眼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之后,她院中便多了一個陌生面孔。小丁曾派人想接近那個新來的雜役,卻發(fā)現(xiàn)對方極為警惕,且似乎受過特殊訓(xùn)練,尋常手段根本套不出話,也不敢打草驚蛇。
“那雜役底細查不到,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走路悄無聲息,手上虎口有老繭,像是常年握刀或是做粗活留下的,但身形又不像純粹的苦力。”小丁低聲匯報,眉頭緊鎖,“方文秀從庵里出來時,手里似乎緊緊攥著什么東西,但袖子遮著,看不真切。還有,她回來后,劉嬤嬤曾悄悄出府一趟,去了一家不起眼的藥鋪,抓了幾副安神補氣的藥,但藥方我讓懂行的人看了,里面多加了一味‘朱砂’,分量不輕。”
“朱砂?”葉深指尖輕敲桌面。朱砂有鎮(zhèn)驚安神之效,但性燥有毒,久服或過量,反損心神。方文秀要這個做什么?是心神受損需要猛藥,還是……另有他用?
“繼續(xù)盯著,不要靠太近。那個新來的雜役,尤其要注意,看他都與誰接觸,夜間是否有異常舉動。”葉深吩咐。觀音庵下必有玄機,方文秀的異常平靜和那個神秘的雜役,都預(yù)示著暴風雨前的短暫死寂。對方在暗處,自己在明處,任何冒進都可能招致不可測的風險。
然而,沒等葉深這邊有進一步動作,一張燙金的請柬,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漱玉齋”。
送請柬的是個面生的青衣小廝,舉止得體,口齒清晰:“我家主人仰慕葉三公子才學(xué)人品,兼之‘漱玉齋’聲名遠播,特于三日后在府中設(shè)下春宴,聊備薄酌,還請葉三公子務(wù)必賞光。”落款是“通政司右參議,沈明軒”。
通政司右參議沈明軒?葉深眉頭微挑。此人他略有耳聞,并非金陵本地人,乃是三年前調(diào)任入京的官員,品級不算太高,但通政司掌內(nèi)外章奏、封駁之事,位置緊要。沈明軒為人低調(diào),不常參與金陵勛貴圈子的應(yīng)酬,與葉家也素無往來。更重要的是,據(jù)韓三從蘇老那里聽來的閑談,這沈明軒,似乎與方家已故的老太爺,有些拐彎抹角的同鄉(xiāng)之誼,當年方家老太爺在世時,沈明軒初入仕途,還曾得過方家些許照拂。
如今方家剛倒,這位沈參議就突然遞來請柬,邀請他這個與方家結(jié)下死仇的葉家庶子?而且辭懇切,姿態(tài)放得頗低,仿佛真的是慕名已久。
“少爺,這宴無好宴。”韓三接過請柬仔細看了看,沉聲道,“這沈明軒與方家有舊,此時邀請您,怕是來者不善。而且,他一個京官,為何突然在金陵設(shè)宴?還特意請您?我打聽了一下,沈家這場春宴,規(guī)模不小,請了不少金陵城里有頭有臉的年輕子弟和商界新秀,說是以文會友,以商聯(lián)誼。但名單里,并沒有大少爺,也沒有方家的人。”
葉深接過請柬,指尖拂過上面精美的云紋。沈明軒……方家故舊……春宴……沒有葉琛,也沒有方家人,卻單獨請了他這個剛剛扳倒方家、風頭正勁的葉家庶子。
是單純的欣賞?還是替方家出頭?或者是別有目的?
“沈家……”葉深沉吟,“他家宅邸在何處?”
“在城東積善坊,離咱們這兒不算近,但那一帶多是官宦宅邸,清靜。”韓三答道。
“赴宴的都有哪些人?名單能弄到嗎?”
“正在打聽。不過據(jù)說,除了幾個與沈參議有公務(wù)往來的官員子侄,大多是金陵城里近年來嶄露頭角的商賈子弟,還有幾位頗有才名的清流書生。哦,對了,”韓三想起什么,補充道,“好像還邀請了‘集雅軒’的少東家,陳子安。”
“陳子安?”葉深記得此人,是金陵另一家頗有實力的古玩鋪“集雅軒”的少東家,年紀與他相仿,之前“漱玉齋”與方家“集古齋”斗得如火如荼時,“集雅軒”一直作壁上觀,未曾摻和。沈明軒請陳子安,倒不奇怪,畢竟都是古玩行的后起之秀。但將自己和陳子安一同邀請,這用意就有些耐人尋味了。是想看龍爭虎斗?還是另有圖謀?
“少爺,這宴席,怕是鴻門宴。要不,找個借口推了?”小丁擔憂道。方文秀那邊剛有異動,這邊沈家就來請,他總覺得不對勁。
葉深看著手中精致的請柬,緩緩搖頭:“推了,倒顯得我心虛,也駁了沈參議的面子。他畢竟是官身,又與方家有舊,若我斷然拒絕,他惱羞成怒,明面上或許不能如何,暗地里使些絆子,對‘漱玉齋’并非好事。”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況且,是人是鬼,總要見了才知道。對方既然出招,我若不接,豈非示弱?也枉費了人家一番‘好意’。”
“可是,萬一他們設(shè)下陷阱……”
“陷阱是肯定的。”葉深語氣平靜,“但陷阱在哪里,如何觸發(fā),我們卻不知道。既然不知道,躲是躲不開的,不如主動踏入,看看他們究竟想玩什么把戲。知己知彼,方能反制。”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在雨后顯得格外青翠的竹葉,聲音低沉:“方文秀去了觀音庵,見了‘啞姑’,回來后身邊多了個神秘雜役。沈明軒,方家故舊,此時設(shè)宴相邀。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關(guān)聯(lián)?”
韓三和小丁聞,都是一驚。“少爺,您是懷疑……沈明軒也和那‘眼睛’有關(guān)?”
“未必,但絕非巧合。”葉深轉(zhuǎn)身,目光冷靜,“沈明軒是官,而且是京官,通政司的職位又頗為敏感。‘眼睛’組織若想在金陵,甚至在朝中有所圖謀,結(jié)交、拉攏,甚至控制像沈明軒這樣的官員,是極有可能的。方家敗落,‘眼睛’失去了一條重要的財路和掩護,他們需要新的助力,或者,需要敲打某些不聽話的棋子。而我,這個剛剛讓方家栽了大跟頭、又似乎對某些舊事窮追不舍的葉家庶子,恐怕已經(jīng)進入了他們的視線。這場春宴,或許就是一次試探,或者……一次警告,甚至是一次清除。”
小丁倒吸一口涼氣:“那您更不能去了!太危險了!”
“不去,危險就不會來嗎?”葉深反問,“他們在暗,我們在明。這次拒絕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與其被動等待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刀子,不如主動踏入他們設(shè)好的局,在局中,反而能看清他們的手段,找到破局的機會。”
他走回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沈明軒、陳子安、可能赴宴的其他年輕子弟、沈家家仆……“小丁,動用我們能動用的所有關(guān)系,盡可能詳細地查清楚沈明軒的底細,他調(diào)任金陵前后的經(jīng)歷,他的家眷,他府上的格局,尤其是宴客的花園、廳堂布置。還有,查清楚赴宴賓客的詳細背景,看看他們彼此之間,以及與方家、與我,是否有任何明里暗里的關(guān)聯(lián)。”
“是!”
“韓三哥,你通過蘇老和其他商戶的關(guān)系,側(cè)面打聽一下‘集雅軒’陳子安的為人、喜好,以及他近期有無異常舉動。另外,準備一份拿得出手的賀禮,不必太貴重,但要雅致特別,不能失禮,也不能顯得過于巴結(jié)。”
“明白。”
“另外,”葉深沉吟片刻,“替我準備幾樣?xùn)|西……”
三日后,積善坊,沈府。
沈府并非高門廣廈,但勝在清幽雅致。粉墻黛瓦,修竹掩映,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韻致。今日府中張燈結(jié)彩,賓客盈門,多是衣著光鮮的年輕公子和商界俊杰,氣氛頗為熱鬧。
葉深帶著韓三,準時遞上請柬。門房恭敬引入,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后花園一處臨水敞軒。軒內(nèi)已到了不少賓客,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主位空著,顯然主人尚未到來。
葉深的出現(xiàn),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好奇、打量、審視、探究,不一而足。畢竟,這位葉家三公子,最近在金陵的風頭實在太盛了。以庶子之身,白手起家,將老牌世家方家逼到絕境,其手段、心性,早已成為眾人私下議論的焦點。
葉深神色自若,對眾人或明顯或含蓄的打量報以淡然微笑,尋了個靠窗、不顯眼卻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韓三捧著禮盒,侍立一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