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個身著月白長衫、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笑著迎了上來,拱手道:“這位便是‘漱玉齋’的葉三公子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風采不凡。在下陳子安,‘集雅軒’的,家父常提起葉兄慧眼如炬,技藝超群,令我等晚輩欽佩不已。”
正是“集雅軒”少東家陳子安。他態度熱情,笑容誠摯,看不出絲毫作偽。
葉深起身還禮,謙遜道:“陳兄過獎了。‘集雅軒’底蘊深厚,子安兄更是家學淵源,葉某不過僥幸偶得虛名,豈敢與陳兄相提并論。”
兩人寒暄幾句,陳子安順勢在葉深旁邊坐下,聊起些古玩鑒賞、市場風向的話題,談風趣,見識廣博,很快便與葉深相談甚歡,似乎毫無芥蒂。周圍一些原本觀望的賓客,見葉深并非傳聞中那般倨傲難近,也漸漸圍攏過來,氣氛一時頗為融洽。
然而,葉深心中的警惕卻并未放松。陳子安的表現太完美了,完美得近乎刻意。而且,他注意到,有幾個坐在稍遠位置的年輕公子,雖然也在談笑,但目光時不時掃過他與陳子安,眼神中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期待?
“沈參議到――”一聲通傳,打斷了眾人的交談。
只見一位身著常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男子,在幾位賓客的簇擁下,含笑步入敞軒。他步履從容,氣度儒雅,正是今日宴會的主人,通政司右參議沈明軒。
眾人紛紛起身見禮。沈明軒笑容和煦,一一頷首回禮,目光掃過眾人,在葉深臉上略一停頓,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諸位才俊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沈某在京為官,疏于與金陵俊彥親近,今日借此春宴,一則會友,二則也向諸位才俊討教學問,還望諸位不必拘束,盡興而歸。”
他說話不疾不徐,聲音清朗,令人如沐春風。隨即,他走到主位坐下,宣布開宴。一時間,珍饈美饌,水陸畢陳,絲竹悠揚,觥籌交錯,場面很是熱鬧。
沈明軒作為主人,周旋于賓客之間,談得體,風趣幽默,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得疏離,尺度拿捏得極好。他也特意來到葉深這一桌,與葉深、陳子安等人飲了一杯,對“漱玉齋”贊譽有加,對葉深更是勉勵有加,說些“少年英才”、“后生可畏”的場面話,態度真誠,挑不出半點錯處。
一切都顯得正常而和諧,仿佛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拉近關系的春宴。
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最酣暢時,沈明軒放下酒杯,撫須笑道:“今日高朋滿座,豈可無雅事助興?沈某不才,前些日子偶得一幅前朝古畫,只是畫上未有題跋,亦無鈐印,沈某眼拙,難以判定真偽,更遑論品評高下。素聞在座諸位皆乃博雅之士,尤以葉公子、陳公子精于此道,不知可否賞臉,為沈某與諸位同好,品鑒一番?”
來了。葉深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謙遜與好奇:“沈大人過譽了。能與陳兄一同品鑒前輩墨寶,乃葉某之幸。只是葉某才疏學淺,若有謬誤,還望沈大人與陳兄勿怪。”
陳子安也笑著謙讓幾句。
沈明軒撫掌笑道:“二位太過謙了。來人,將畫呈上。”
兩名青衣小廝小心翼翼地抬上一副卷軸,在敞軒中央早已備好的長案上緩緩展開。
畫卷長約六尺,寬約兩尺,紙色泛黃,顯是有些年月。畫的是《春山行旅圖》,筆法細膩,山巒疊嶂,云霧繚繞,行旅人物點綴其間,意境悠遠。從用筆、用墨、設色來看,確有前朝某位名家的風韻。
眾人圍攏過來,嘖嘖稱奇。葉深與陳子安也上前細看。
陳子安看得仔細,時而湊近觀察皴法,時而退后審視布局,半晌,沉吟道:“此畫筆力遒勁,墨色酣暢,山石皴法似取法李唐,而云氣渲染又有米氏遺風,氣韻生動,確非凡品。只是……這紙,似乎過于勻凈了,前朝澄心堂紙雖好,歷經歲月,總該有些自然的紋理變化。還有這印色……”他指了指畫上幾處若有若無的收藏印痕跡,微微蹙眉。
沈明軒含笑聽著,不置可否,目光轉向葉深:“葉公子以為如何?”
葉深的目光,自畫卷展開,便未離開過畫面。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從山石樹木,到人物衣紋,再到題款鈐印的留白處。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畫卷的邊緣,感受著紙張的質地。
“此畫,”葉深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足以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楚,“技法高超,意境不俗,臨摹者功力深厚,幾可亂真。”
“臨摹?”眾人嘩然。陳子安也只是懷疑紙張和印色,并未直是摹本。
沈明軒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極難捕捉的光芒:“哦?葉公子何以見得是臨摹?愿聞其詳。”
葉深指著畫中一處山坳間的行旅,其中一人騎驢,驢蹄揚起,似要踏下:“沈大人,陳兄,請看此處。原畫《春山行旅圖》真跡,晚輩曾有幸在一位前輩處見過摹本,記得此處驢蹄之下,有一極淺淡的、因當年裱糊工匠不慎滴落漿糊而形成的、米粒大小的淺黃暈痕,年深日久,已成畫作的一部分,亦是鑒別真偽的關鍵之一。而此畫此處,”葉深的手指虛點,“干凈如新,毫無痕跡。摹者技藝雖高,能仿筆墨,能仿歲月侵蝕之色,卻仿不了這等偶然天成、獨一無二的‘瑕疵’。”
他又指向畫卷右上角一片留白:“再者,前朝那位大家作畫,喜在畫成后,于留白處用特制松煙墨,以尖筆題寫蠅頭小楷,記創作年月心境,墨色滲入紙背,與畫面渾然一體。此畫留白處,紙色均勻,卻無絲毫墨痕沁染之象。此其二。”
“還有這紙張,”葉深輕輕拈起畫卷一角,“澄心堂紙以質地堅韌、細薄光潤著稱,但歷經數百年,受裱褙漿糊、空氣濕度影響,纖維必有極細微的、不規則的起伏,迎光側視,可見淡淡漣漪。此紙平滑如鏡,紋理過于均勻,似是近人用古法仿制,雖得其形,未得其神。此其三。”
葉深侃侃而談,語氣平和,卻條分縷析,將畫中疑點一一指出,不僅指出了“瑕疵”缺失,更點出了紙張、墨色等更深層次的破綻。周圍懂行的賓客已是頻頻點頭,看向葉深的目光,多了幾分真正的佩服。
陳子安也撫掌嘆道:“葉兄觀察入微,見識廣博,子安佩服!經葉兄一點撥,再看此畫,確是摹本無疑,且是高手所為,幾可亂真。沈大人,您這‘偶得’,怕是被人蒙蔽了。”
沈明軒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旋即恢復自然,哈哈一笑,竟無絲毫慍色:“原來如此!沈某真是眼拙,竟將魚目作珍珠,險些鬧了笑話。多虧葉公子慧眼如炬,陳公子提點,方使沈某不至貽笑大方。來人,將此畫撤下,換我那副真正的《秋江待渡圖》來,與諸位共賞。”
他處置得體,毫不介懷,反而對葉深的眼力大加贊賞,態度更加親切。然而,葉深卻敏銳地捕捉到,在他說出“瑕疵”二字,并精準指出位置時,沈明軒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絕非欣賞或尷尬的銳利寒光,以及席間某幾個年輕公子瞬間交換的、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幅畫,這個品畫的環節,恐怕沒那么簡單。這不僅僅是一次考較,更像是一次……試探。試探他的眼力,他的見識,甚至……他是否見過那幅真跡?以及,他是如何知道那個“瑕疵”的?
葉深心中冷笑。沈明軒,或者說沈明軒背后的人,果然是有備而來。他們想知道什么?想知道自己與那位收藏真跡的“前輩”的關系?還是想通過這幅畫,驗證別的什么?
真正的《秋江待渡圖》被送了上來,眾人品評,氣氛重新變得熱烈。但葉深知道,這看似和諧的宴會之下,暗流已然涌動。陷阱的輪廓,已隱隱浮現。而他,已經踏入了陷阱的邊緣。
接下來,還會有什么在等著他?葉深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座賓客,最后落在主位上談笑風生的沈明軒臉上。
宴會,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