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沈府,坐上回程的馬車,葉深臉上客套的笑容才漸漸淡去,換上一片沉凝。
“少爺,這沈明軒,絕對有問題。”韓三驅車,低聲道,“他府上戒備看似尋常,但我留意到,暗處至少有三處崗哨,而且都是好手。他身邊那兩個小廝,呼吸綿長,太陽穴微鼓,內外功夫都不弱。這哪是一個普通文官府邸該有的氣象?”
“嗯?!比~深閉目靠在車壁上,手指輕輕揉著額角,“沈明軒此人,深藏不露。他腰間所佩黑珠,極有可能與‘眼睛’組織有關。今日之宴,名為結交,實為試探。那幅摹本《春山行旅圖》,問及‘前輩’,乃至后來的‘龍涎香’,恐怕都是試探的一部分。”
“他們想試探什么?”
“試探我的眼力、見識,試探我是否真的見過那幅真跡,以及……我背后是否真的有那位‘前輩’。”葉深睜開眼,眸中寒光微閃,“更重要的,或許是試探我,是否對某些‘東西’敏感。比如,那幅畫上特定的‘瑕疵’,比如‘龍涎香’這類特定物品。沈明軒,或者說他背后的人,在確認某些事情?!?
韓三心中一緊:“少爺,那您的安全……”
“暫時無妨。”葉深搖頭,“今日我應對得體,既展現了價值,又未露太多底牌。他們現在對我,應該是好奇多于敵意,或者說,是想利用多于想除掉。畢竟,我方扳倒方家,在金陵風頭正勁,又有‘漱玉齋’的產業,對他們而,或許有拉攏或利用的價值。而且,我提到了那位神秘的‘前輩’,這讓他們投鼠忌器,在沒有摸清我底細前,不會輕易動手?!?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將計就計。”葉深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們想試探,我們就讓他們試探。甚至,可以適當透露一些他們想知道的‘信息’,引他們上鉤。”
“透露信息?”韓三不解。
“沈明軒想確認我是否見過那幅真跡,想知道我背后的‘前輩’。那我就給他一點‘線索’?!比~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小丁不是打聽到,當年老更夫撿到黑木牌的地方,在城西‘老君觀’附近嗎?‘老君觀’年久失修,早已荒廢,但觀后有一處斷壁殘垣,據說曾是前朝某位喜好收藏的隱士別業遺址。你安排人,在合適的時機,向沈家的人,或者與沈家走得近的人,無意中透露,我年少時,曾隨一位脾氣古怪的老者,在城西荒廢的道觀附近住過一段時間,那老者喜歡收集舊物,尤其愛畫,對我頗為嚴厲,但也教了我不少東西。后來老者云游去了,不知所蹤?!?
韓三眼睛一亮:“少爺是想……讓他們以為,您說的‘前輩’,就隱居在‘老君觀’附近?甚至,可能和‘眼睛’組織要找的什么人或東西有關?”
“不錯?!比~深點頭,“老君觀附近,是老更夫見到‘張瞎子’,并撿到黑木牌的地方。那里,很可能與‘眼睛’組織有某種關聯。我拋出這個線索,沈明軒,或者他背后的人,一定會感興趣。他們必然會去查,去探查‘老君觀’,去查找那位所謂的‘脾氣古怪的老者’。而那里,我們已經先一步在暗中調查。他們一動,我們就能順藤摸瓜,看到更多東西。”
“可這樣一來,少爺您豈不是更危險?他們若真以為那里有線索,說不定會……”
“會對我下手,逼問更多?”葉深冷笑,“所以,這個線索不能給得太實,要虛虛實實。而且,我們要讓他們覺得,我對那位‘老者’的真實身份和下落,也知之甚少,只是偶然受教。我的價值,在于我可能無意中接觸過‘老者’的某些收藏或知識,比如那幅《春山行旅圖》真跡的‘瑕疵’。他們對‘老者’的興趣,會大于對我本人的興趣,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是如此。而這段時間,就是我們調查他們,摸清他們底細的機會?!?
韓三恍然,隨即又擔心道:“可是少爺,那‘老君觀’我們的人查過,除了荒廢,并無特殊發現。萬一他們去了,一無所獲,豈不懷疑?”
“所以,我們需要在那里,給他們準備一點‘發現’?!比~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還記得生母賬本上,那些奇怪的符號嗎?陸師傅一直在研究。我們可以仿制一兩個相對簡單的、刻在不易發現的角落,比如某塊殘碑的背面,或者某處倒塌的墻壁內側。材質就用最普通的青石,但符號要刻得像那么回事,再做一些簡單的做舊處理,讓它看起來有些年頭。沈明軒那邊若有懂行的人去看,一定能發現。這足以讓他們相信,那里確實有他們感興趣的東西,也與我提到的‘老者’有關聯?!?
“妙?。 表n三忍不住贊道,“如此一來,他們就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尋找‘老者’和破解符號上,為我們爭取時間,也能讓我們通過他們的行動,判斷他們的意圖和手段!”
“不止如此。”葉深補充道,“你還要派人,嚴密監視沈明軒府邸的動靜,特別是他身邊那兩個會武功的小廝,以及席間那幾個可疑人物的行蹤。看看他們是否會去‘老君觀’,又或者,與什么人接觸。還有,設法查清沈明軒的履歷,尤其是他調任金陵前,在何處任職,與哪些人來往密切,家中可有異常之處,比如是否供奉特殊的神像,是否有特殊的習慣或禁忌。”
“是!我立刻去辦!”韓三精神一振。敵明我暗,固然危險,但若能反客為主,在對方的棋盤上落子,局面將大不相同。
馬車在略顯顛簸的青石板路上行駛,車廂內一時寂靜。葉深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梳理著今日宴會的每一個細節,沈明軒的笑容,那枚黑珠,可疑賓客的眼神,關于“前輩”和“龍涎香”的試探……
沈明軒,你究竟在“眼睛”組織中,扮演著什么角色?今日之宴,是組織的任務,還是你個人的野心?你腰間那顆黑珠,是無心佩戴,還是故意示人?你對我,究竟是拉攏,是利用,還是……清除的前奏?
無論答案是什么,葉深知道,從今天起,他與“眼睛”組織的正面交鋒,已經悄然開始。這是一場在刀尖上跳舞的較量,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但,他已無路可退。
將計就計,以逸待勞。沈明軒拋出了誘餌,他吞下了,但吞下的同時,也悄然在餌上系上了自己的魚線。就看最終,是誰釣上誰了。
回到聽竹軒,葉深立刻召來小丁,將今日沈府之行的發現,以及后續的安排,詳細告知。小丁聽得神色凝重,但眼中也燃起斗志。
“少爺放心,監視沈府和那幾人的事,交給我。老君觀那邊布置‘線索’,我會找絕對可靠、且手巧嘴嚴的兄弟去辦,保證不留痕跡?!毙《∨闹馗WC。
“記住,一切以安全為上,寧可慢,不可錯?!比~深叮囑,“沈明軒絕非易與之輩,他背后可能是一個龐大的組織。我們是在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會尸骨無存?!?
“我明白!”小丁重重點頭。
夜色漸深,聽竹軒內燈火如豆。葉深站在窗前,望著沈府方向那一片沉沉的黑暗。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中,也有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這里。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接下來,就看誰更能沉得住氣,誰的手段更高明了。葉深緩緩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也讓他保持絕對的清醒。
將計就計,誘敵深入。這場無聲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