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如同在黑暗的沼澤中跋涉,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不知何時會踏入致命的陷阱。葉深知道,沈明軒的回應不會太快,那個老狐貍需要時間權衡、請示,甚至可能布下新的試探。他必須耐心。
但別的線索,并未停滯。
陸師傅那里,關于生母賬本上符號的破譯,有了零星但關鍵的進展。在葉深的提示下,陸師傅不再局限于字面意義的猜測,而是結合賬本記錄的交易物品(香料、藥材、布匹、糧食等)、時間、數(shù)量,以及那些詭異符號的排列組合,進行比對分析。他夜以繼日地翻閱古籍、對照市價、推演規(guī)律,最終在一本記載前朝隱秘教派雜說的殘本中,找到了一段模糊的描述,提及某個崇拜“幽冥之目”的秘教,以特定的符號組合記錄“貢獻”與“賜予”,符號形態(tài)與賬本上的“閉眼”、“纏枝”等有相似之處,但更為繁復。
“少爺,您看這里,”陸師傅指著殘本上模糊的插圖和一個扭曲的、如同數(shù)只眼睛重疊的符號,“雖然不完全一樣,但神韻相似。書中說,此教信徒深信‘幽冥之目’可觀過去未來,通陰陽兩界,其教中等級森嚴,以‘目’之開合、數(shù)目、組合區(qū)別尊卑。貢獻財物,可得‘賜福’或‘解惑’。老奴比對賬本,發(fā)現(xiàn)凡記錄大量香料、藥材、朱砂、鉛汞等物的條目旁,多配有此等復雜眼目符號,而記錄尋常布匹、糧食的,符號則相對簡單。老奴猜測,這些復雜符號,可能代表更高級別的‘交易’,或者,是用于某種特定的……儀式?”
儀式?需要大量香料、藥材、朱砂、鉛汞的儀式?葉深心頭寒意更甚。朱砂、鉛汞,是道家煉丹常用之物,但也多用于某些邪術或毒藥配制。結合柳姨娘的“神仙土”……這個“眼睛”組織,不僅在暗中進行著龐大的物資和金錢運作,很可能還涉及煉制、使用某種特殊的、可能致幻或控制人心的“藥物”或“儀式用品”!
“還有,”陸師傅又指著一處,“賬本最后幾頁,記錄突然變得混亂,符號也更加扭曲狂亂,像是記錄者心緒極度不寧。而且,連續(xù)數(shù)條記錄,都指向同一種罕見的、產自南疆的‘離魂草’,數(shù)量巨大。但之后,記錄戛然而止。老奴查過,‘離魂草’有劇毒,少量可致幻,大量則斃命,且極難獲取。夫人她……記錄這些,恐怕是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
離魂草!生母在生命的最后時刻,記錄下如此大量、罕見的毒草……她察覺到了什么?是“眼睛”組織的核心秘密?還是某種針對她,或者針對葉家的巨大陰謀?這突如其來的、指向致命毒草的記錄,是否就是她最終“急病身亡”的真相?她并非病故,而是被滅口?因為她觸及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葉深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抑制住那股翻騰的憤怒與寒意。生母的死,果然與“眼睛”組織脫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與這“離魂草”有關!
與此同時,韓三那邊關于“神仙土”的調查,也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代價是損失了一名得力的手下。
“少爺,我們設法從一個給‘瑞福祥’后廚送菜的老農口中,套出些話。”韓三面色凝重,眼中帶著痛惜與憤怒,“他說,大概兩個月前,他偶然看到‘瑞福祥’那個面相兇悍的伙計,在后門偷偷摸摸將一小包灰褐色的粉末,兌進一個貴婦人丫鬟提著的食盒湯盅里。那丫鬟他認得,是常來鋪子替主家取衣料的,好像是……方家二房太太身邊的貼身大丫鬟!他當時覺得奇怪,但因為怕惹事,沒敢聲張。我讓一個兄弟扮作貨郎,想去確認那丫鬟身份,并試著接觸,結果……”韓三聲音低沉下去,“我那兄弟,昨夜暴斃在城西的臭水溝里,渾身無外傷,但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像是……中了劇毒。”
又一條人命!葉深瞳孔驟縮。“神仙土”不僅被柳姨娘調制安神香,還可能被摻入了方家二房太太(方文秀的母親?)的飲食中!而且,僅僅因為試圖調查,就遭到了滅口!這“神仙土”的毒性,或者說其背后的秘密,竟如此致命!
“方家二房太太……”葉深想起,方家二爺,也就是方文秀的父親,早已病故,二房太太守寡多年,深居簡出。方文秀是她唯一的女兒。難道,“眼睛”組織不僅通過藥物控制方文秀,連她的母親也不放過?這控制,是何等嚴密與惡毒!是為了確保方文秀絕對服從?還是方家二房太太,也知曉某些不該知道的秘密?
“那個暴斃的兄弟,尸體現(xiàn)在何處?可報官了?”
“沒有。發(fā)現(xiàn)時已是深夜,我怕打草驚蛇,也怕引來官府盤問,暴露我們,就讓人悄悄將尸身運到義莊,偽裝成突發(fā)急病。已給他家人送了足夠的撫恤。”韓三聲音沙啞,“少爺,是我辦事不力……”
“不怪你,對手比我們想象的更歹毒,更警覺。”葉深閉上眼睛,壓下心頭的怒火與寒意,“那老農,可安置好了?”
“已經給了銀子,讓他帶著家人連夜離開金陵,去外地投親了。希望……還來得及。”韓三語氣沉重。
葉深知道,希望渺茫。對方既然能如此果斷地毒殺試圖調查的伙計,又豈會放過可能泄露消息的老農?恐怕那老農一家,兇多吉少。但他現(xiàn)在無能為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神仙土”的線索暫時斷了,但指向已足夠清晰――這是一種致命的控制工具,通過柳姨娘(可能還有其他人)調制、輸送,用于控制關鍵人物(如沈明軒?方家女眷?),也可能用于滅口。其來源,很可能就是觀音庵那個“啞姑”!而“離魂草”,可能是其原料之一,或者更毒烈的版本。
就在葉深為“神仙土”和手下兄弟的死感到沉重時,小丁帶來了關于陳子安父親遺物的新發(fā)現(xiàn),以及,沈明軒那邊的回應,終于來了。
“少爺,陳子安那邊,我按您的吩咐,以答謝為由,送了些上好的湖筆徽墨,又閑聊起他父親的收藏。陳子安很感慨,說他父親臨終前,似乎有什么話想對他說,但當時已口不能,只是死死抓著他的手,眼睛瞪著他書桌的方向,最后咽了氣。他后來整理父親遺物,在書桌暗格里,發(fā)現(xiàn)了一本沒有封皮、字跡潦草的手札,里面雜七雜八記錄了很多東西,有金石心得,也有游記見聞,還有不少看不懂的符號涂鴉。他當時年紀小,又沉浸在悲痛中,翻了幾頁覺得雜亂,就收起來了。這次和我聊起,才又想起,說那手札里,好像有提到‘眼睛’、‘洞徹’之類的詞,還有一些像是地名的簡寫,比如‘云崖’、‘黑水’之類的,他當時沒在意。”
手札!葉深精神一振:“那手札現(xiàn)在何處?”
“陳子安說,就在他父親書房的箱籠里收著,好久沒動過了。我暗示說對這類雜記很感興趣,或許能從中找到些研究金石文字的線索,他挺大方,說明日就找出來,借我一觀。”小丁道。
“好!拿到手札,立刻抄錄,原本盡快歸還,不要引起他懷疑。重點是關于‘眼睛’、‘洞徹’的記錄,以及那些地名簡寫。”葉深叮囑。這可能是揭開“眼睛”組織起源、據(jù)點甚至教義的關鍵!
“是!”小丁應下,隨即壓低聲音,“還有,沈明軒那邊有動靜了。今天早上,那個提籃婆子又出現(xiàn)在標記點附近,這次她看似無意地掉了一方手帕,正好蓋住了那塊松動的磚。我們的人等她走遠后,撿起手帕,發(fā)現(xiàn)磚縫里塞了一個新的、更小的油紙包,里面是一張紙條。”
小丁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一張寸許寬、兩寸長的紙條,質地堅韌,像是特制的。上面用極細的筆,寫著一行蠅頭小楷:“今夜子時,雞鳴寺后山,聽松亭。獨來。”
沒有落款,字跡工整但刻意板正,看不出筆跡特征。內容簡潔直接,指定了時間地點,要求“獨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雞鳴寺后山,聽松亭。那是金陵城外一處頗為僻靜的地方,白日里香客也少至,夜間更是人跡罕至。沈明軒(或者是“眼睛”組織的人)選擇在那里見面,顯然是考慮到隱秘和安全。要求“獨來”,既是試探,也是威懾。
“少爺,這擺明了是鴻門宴!不能去!”小丁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