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來自商業上的狙擊,來自官場的攻訐,似乎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四面八方收攏,目標直指他和他背后的利益網絡。他開始懷疑,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一只黑手在操縱?葉深,有這個能力嗎?他背后,是不是站著蘇家?甚至是……更高層面的人物?
“主上那邊,有什么指示?”沈明軒秘密召見了灰袍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灰袍人依舊隱在陰影中,聲音嘶?。骸爸魃弦阎獣?。葉深此人,還需觀察?!畢R通’之事,可棄。其他產業,暫避鋒芒。當前緊要,是確?!洝墓汀沁叀陌踩?,不可有失。”
“棄了‘匯通’?”沈明軒肉疼不已,那不僅是錢,更是重要的渠道。“那葉深……”
“此人跳脫,但其手中可能掌握著與‘奇符’、‘前輩’有關的線索,尚有價值。主上之意,可稍加懲戒,令其知難而退,莫要再伸手。但不可逼得太緊,以免其狗急跳墻,或驚動其背后可能的存在?!被遗廴死淅涞?,“當務之急,是處理好西郊那邊,近期風聲緊,轉運需更加隱秘。另外,那個方家女,似乎有異動,看好她,必要時,讓她‘徹底安靜’。”
沈明軒心中一凜。他知道“西郊那邊”指的是什么,也知道“讓她徹底安靜”意味著什么。方文秀已經瘋了,留著本是作為控制方家、以及可能有用的人質,但如果失去控制,或者成為漏洞,那便是棄子。
“我明白了。”沈明軒沉聲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葉深,你想玩,我就陪你玩玩。但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就要付出代價。
就在沈明軒謀劃著如何“懲戒”葉深,并處理方文秀這個潛在隱患時,葉深這邊,也收到了方文秀那邊的最新消息。
小丁安排的那個“老道士”的“符水”和丸藥,起了作用。方文秀服用了幾天陸師傅配置的、加入微量解毒安神成分的溫和藥湯和丸藥后,狂躁的癥狀有所減輕,雖然依舊神志不清,但不再動輒打罵摔打,有時能安靜地坐一會兒。劉嬤嬤見此,對“老道士”的話深信不疑,更加認定方文秀是“邪祟侵體”,而柳姨娘送來的“安神香”不僅無用,可能還是“陰人”之物,加重了小姐的病情。她開始偷偷減少甚至停用柳姨娘送來的“安神香”,轉而更加依賴“老道士”留下的“符水”(藥湯)。
與此同時,小丁通過那個粗使婆子,不斷向劉嬤嬤灌輸“遠離陰人,靜養為上”、“小姐這是被不干凈的東西纏上了,說不定是被人下了咒”之類的暗示。劉嬤嬤本就對柳姨娘心存畏懼和不滿,如今方文秀病情因柳姨娘的東西加重,又因“遠離陰人”而稍有好轉,心思不由活絡起來。她開始暗中觀察那個新來的雜役,越發覺得此人行蹤鬼祟,不像好人。有一次,她甚至發現那雜役深夜在方文秀院外的小花園里,偷偷埋什么東西(事后查看,是一個畫著詭異符號的小布包),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認定是柳姨娘派人來害小姐。
恐懼和猜疑,如同毒草,在劉嬤嬤心中瘋狂滋長。她對柳姨娘的恨意,對沈明軒的恐懼,以及對自身和小姐處境的絕望,交織在一起,讓她寢食難安。而這時,那個粗使婆子又“無意”中透露,她有個表親在城外某個道觀做火工,那道觀的主持頗有法力,最擅驅邪破咒,只是清高,不輕易出手,但若誠心,或許可請得一道護身靈符,保個平安。
劉嬤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偷偷拿出自己攢了多年的體己,求那婆子幫忙。小丁得知后,立刻安排。一道制作精良、看起來古舊神秘的“護身符”,被送到了劉嬤嬤手中,并被告知,需貼身佩戴,不可離身,更不可讓“陰人”知曉,否則符咒失效,災禍立至。
劉嬤嬤如獲至寶,日夜佩戴,并嚴格保密。她對柳姨娘和那雜役的警惕和敵意,達到了。而這一切,都被小丁和那粗使婆子看在眼里。劉嬤嬤,這個對方文秀忠心耿耿、又對柳姨娘充滿恐懼和怨恨的老嬤嬤,正在被悄然撬動,成為一枚可能倒向己方的棋子。
“時機差不多了?!比~深聽完小丁的匯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可以嘗試,給劉嬤嬤一點‘希望’,一點能讓她和方文秀‘脫離苦?!南M?。但必須小心,不能讓她知道是我們,要讓她覺得,是偶然的機遇,或者是‘神靈’的啟示?!?
“少爺的意思是?”
“安排一出戲?!比~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讓劉嬤嬤‘偶然’聽到,柳姨娘因為‘瑞福祥’生意失敗,又被人告了狀,正在被沈大人責罵,甚至可能失寵。讓她知道,柳姨娘自身難保,她所依仗的靠山,并不穩固。同時,讓她‘偶然’得知,城外某個偏僻的庵堂(不能是觀音庵),似乎有辦法能解‘邪祟’,但需要當事人誠心懺悔,遠離是非之地,或許有一線生機。注意,消息要斷斷續續,模棱兩可,讓她自己去猜,去琢磨,去下決心?!?
小丁眼睛發亮:“我明白了!當她對柳姨娘和現狀徹底絕望,又看到一絲逃離的希望時,很可能會鋌而走險!到時候,我們就可以……”
“不錯?!比~深點頭,“但要記住,劉嬤嬤只是一個突破口,不是最終目標。我們的目標,是通過她,拿到方文秀手中可能掌握的證據,或者,利用方文秀的特殊身份,做更多的事情。另外,那個雜役,盯緊了,如果有異動,立刻控制起來,但不要打草驚蛇,最好能問出些東西?!?
“是!”
經濟上的打擊,已讓沈明軒感到疼痛,并開始收縮防線,甚至準備棄車保帥。方文秀身邊的劉嬤嬤,正在被恐懼和希望兩種情緒拉扯,瀕臨倒戈。西郊的據點,正在被步步緊逼地偵查。云州黑水澤的原料來源,也進入了視野。
一張針對“眼睛”組織的經濟、情報、心理的多維度打擊網,正在緩緩收緊。而葉深,站在網中央,冷靜地觀察著獵物的每一次掙扎,調整著手中的絲線。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沈明軒不會坐以待斃,灰袍人和他背后的“主上”更不會。下一輪的反撲,或許會更加猛烈。
但他無所畏懼。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殺機,已將他磨礪得心如鐵石。斬其羽翼,斷其財路,攻其心腹,他要將“眼睛”組織在金陵的勢力,一點點,蠶食鯨吞,直到那冰冷的獨眼,暴露在陽光之下,無處遁形。
窗外,秋風漸起,已有肅殺之意。聽竹軒內,燭火通明,映照著葉深年輕卻堅毅的臉龐,以及墻上那幅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復雜的“脈絡圖”。圖上的一個個名字,一條條連線,如同棋盤上的棋子與經緯,而葉深,執子在手,落子無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