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土”這條毒藤,其根系正在被逐漸厘清。西郊山坳的秘密作坊,桑林破院的交易點,刁三的運輸線,柳姨娘的分發(fā)網絡……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精密而隱蔽。然而,要斬斷它,僅靠外部監(jiān)視和探查還不夠,需要更精準、更致命的經濟打擊,從根源上動搖其賴以生存的金錢脈絡。
葉深的目光,投向了沈明軒。
沈明軒身為戶部郎中,權柄不小,明面上的俸祿自然無法支撐他府中的豪奢,以及“眼睛”組織在金陵的龐大開銷。他必然有灰色甚至黑色的收入來源。柳姨娘的“瑞福祥”是一條,但經過之前的商業(yè)擠壓,已顯頹勢。除此之外呢?以沈明軒的官職和“眼睛”組織的能量,必然還控制著其他產業(yè),或通過權力尋租,獲取巨額利益。
韓三手下的情報網絡開始高速運轉,目標明確:全面調查沈明軒及其親信、疑似與“眼睛”組織相關的所有明暗產業(yè)、資金往來、利益鏈條。
這一次,葉深動用了更深層次的關系。他通過蘇老,隱約透露出對沈明軒某些“不合規(guī)矩”行為的不滿(未提及“眼睛”組織),蘇老雖已致仕,但在官場仍有影響力,門生故舊中不乏御史、給事中等官,以及戶部、刑部的實權官員。有些話,不需要說透,只需在恰當的時候,遞上一個話頭,自然有人會去留意、去查證。
同時,葉深也動用了自己在商場建立的人脈。陳子安家的“墨韻軒”是文玩老店,消息靈通,與三教九流都有接觸。葉深以交流書畫鑒賞、探討合作之名,與陳子安往來更密,偶爾“無意間”提及對沈明軒“雅好收藏”但俸祿似乎難以支撐的“疑惑”,陳子安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通過自家渠道,留意沈明軒及其門人、姻親在古玩、字畫、玉石等領域的交易情況。
南邊的商隊也傳回了關于云州黑水澤的初步消息。云州地處西南邊陲,山高林密,多瘴癘之地,黑水澤更是沼澤密布,人跡罕至。當地確有關于“石眼”崇拜的古老傳說,但具體村落位置極為隱秘,外人難以尋訪。不過,商隊探聽到,近年來偶有操外地口音、行蹤詭秘的商販,在黑水澤外圍的集鎮(zhèn)收購一些特殊的草藥,其中就包括“離魂草”,出價很高,但要求嚴格,必須新鮮且品相完好。這些商販似乎與澤中某些土著部落有聯(lián)系,但具體交易地點和方式,外人無從得知。
“收購離魂草的外地商販……”葉深沉吟。這與陳父手札和生母賬本的記載對上了。“眼睛”組織,或者與“眼睛”組織有關的人,在云州黑水澤秘密收購“離魂草”,運回金陵,在西郊山坳的作坊中,與“神仙土”的其他成分(可能包括朱砂、鉛汞等物)一起,煉制成控制人心的毒物。這條從云州到金陵的原料供應鏈,是“神仙土”的命脈之一。
“繼續(xù)查,查清這些商販的來路、身份,他們與黑水澤中哪個部落聯(lián)系,如何交易,離魂草被運往何處。但務必小心,絕不可驚動他們,更不要嘗試進入黑水澤深處。”葉深給南邊商隊下達了新的指令。斷其原料,是釜底抽薪,但現(xiàn)在時機未到,打草驚蛇反而會引來瘋狂反撲。
金陵這邊,韓三的調查很快有了眉目。沈明軒及其親信、門生,明里暗里控制的產業(yè)不少,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一是當鋪和錢莊,利用職權之便,低息甚至無息從官庫“借”出銀兩,放高利貸,或投資其他暴利行業(yè);二是與漕運、市舶司相關的貨物夾帶、偷稅漏稅,沈明軒通過其門生,在相關衙門擔任要職,大開方便之門,抽取巨額好處;三是插手金陵及周邊州縣的礦山、鹽井,以權謀私,強占或低價攫取開采權,牟取暴利。
這些產業(yè),大多披著合法的外衣,或者有白手套代持,查起來并不容易。但葉深要的,不是立刻扳倒沈明軒的鐵證,而是找到其經濟命脈上相對脆弱、易于攻擊的節(jié)點。
很快,一個名為“匯通”的錢莊進入了葉深的視線。這家錢莊規(guī)模中等,在金陵有三家分號,表面由一位姓錢的商人經營,但韓三經過多方打探,發(fā)現(xiàn)其真正的大東家,疑似是沈明軒的一個遠房表親,而沈明軒的小舅子,則經常出入其中,儼然是半個主人。“匯通”錢莊最大的業(yè)務,除了吸收存款、發(fā)放貸款,還暗中從事著一種風險極高但利潤也極高的生意――為一些背景復雜、見不得光的“特殊貨物”提供押運和資金結算服務,從中抽取高額傭金。有跡象表明,柳姨娘“瑞福祥”的部分異常資金流動,以及西郊桑林破院與外界的一些可疑款項往來,都通過“匯通”錢莊進行。
“匯通”錢莊,很可能就是沈明軒和“眼睛”組織在金陵的一個重要資金周轉中心和洗錢渠道!打擊“匯通”,不僅能重創(chuàng)沈明軒的經濟來源,還能切斷“神仙土”交易的部分資金鏈,甚至可能順藤摸瓜,找到更多與“眼睛”組織有關的資金往來記錄。
“就從這里下手。”葉深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經濟打擊,往往比直接對抗更隱蔽,也更具殺傷力。
他找來蘇掌柜,密談良久。
數日后,金陵城中幾家與葉家有良好合作關系、信譽卓著的大商號,包括“漱玉齋”、“錦繡閣”,以及幾家與蘇家有往來的綢緞莊、糧行、茶葉鋪,陸續(xù)開始從“匯通”錢莊提取大額存款,理由五花八門:購置新鋪、囤積原料、支付貨款、投資新項目等等。提取的金額都不算特別巨大,以免引起對方警覺,但架不住家數多,且集中在短短幾天內。更關鍵的是,這些商號在提現(xiàn)的同時,有意無意地透露出對“匯通”錢莊近期“放貸過于激進”、“有些款項收回似乎不太順利”的“擔憂”。
流,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很快,市井間開始流傳“匯通”錢莊放貸給幾家經營不善的南北貨行,結果對方破產跑路,錢莊收不回款項,資金周轉可能出了問題的小道消息。有鼻子有眼,甚至點出了那幾家南北貨行的名字(自然是韓三安排人放出的假消息)。
擠兌的苗頭,開始顯現(xiàn)。一些在“匯通”有存款的中小商戶和富裕百姓坐不住了,紛紛前往錢莊,要求提取存款,哪怕?lián)p失部分利息。起初,“匯通”還能應付,但提現(xiàn)的人越來越多,而新存入的款項卻銳減。錢莊掌柜急得嘴角起泡,一面盡力安撫客戶,一面急尋大東家(沈明軒的遠房表親)和背后真正的靠山。
沈明軒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久經官場,嗅覺敏銳,立刻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商業(yè)風波,背后很可能有人推動。他首先懷疑的是商業(yè)上的競爭對手,但查來查去,發(fā)現(xiàn)最先開始提款并散布流的幾家商號,都與葉家,或者說與葉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尤其是“漱玉齋”和“錦繡閣”,葉深是實際掌控者。
“葉深……”沈明軒坐在書房,臉色陰沉。他想起了雞鳴寺夜會,想起了灰袍人帶回來的關于葉深“似乎可信但又有些捉摸不透”的評價,想起了葉深信中那些與“天目教”有關的詭異符號,以及葉深與蘇家、陳家日益密切的往來。這個年輕人,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因為商業(yè)競爭而針對“匯通”,還是……他察覺到了什么?
“查!給我查清楚,葉深和那幾家商號,到底在搞什么鬼!還有,‘匯通’那邊,立刻調集現(xiàn)銀,穩(wěn)住局面!必要時,從其他渠道拆借!”沈明軒對自己的心腹管家厲聲吩咐。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匯通”出事,那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他重要的資金渠道和洗錢通道,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設想。
然而,葉深的攻擊,并未停止。就在“匯通”錢莊焦頭爛額地應對擠兌風波時,又一記重擊悄然而至。
金陵府衙收到數封匿名狀子,狀告幾家與沈明軒小舅子、表親等有關聯(lián)的貨棧、商行,長期欺行霸市,強買強賣,偷稅漏稅,甚至還牽扯到幾起陳年舊案,如毆傷人命、強占民田等。狀子寫得有板有眼,時間、地點、人物、證據(至少是線索)俱全,直指沈明軒的親屬依仗其權勢,橫行不法。
匿名狀子未必能立刻扳倒沈明軒,但其威力在于制造輿論和壓力。御史臺的官們聞風而動,雖然沈明軒在朝中也有靠山,但面對“證據確鑿”的民告官(哪怕是親屬),以及同僚虎視眈眈的彈劾,沈明軒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來應付,四處滅火,打點關系,疲于奔命。他那小舅子和表親,更是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不得不暫時收斂,甚至關閉部分產業(yè)避風頭。這進一步加劇了沈明軒資金鏈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