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京郊別院,一處僻靜廂房內,門窗緊閉。劉嬤嬤像秋風中的落葉,瑟瑟發抖,卻死死抱著懷中那個藍布包袱,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方文秀被安置在內間床上,仍昏睡不醒,但臉色比在沈府時好了些許,呼吸也平穩許多。陸師傅剛給她診過脈,又喂了半碗安神解毒的湯藥。
葉深沒有親自出面,此刻他坐鎮聽竹軒,遙控指揮。這里由蘇老一位信得過的老管家坐鎮,小丁和陸大山在旁協助詢問。老管家須發皆白,面容慈和,但眼神銳利,是蘇家幾代老人,見慣風浪。
“劉嬤嬤,莫怕。”老管家聲音平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到了這里,便安全了。蘇老爺子與葉公子既救你主仆出來,便會護你們周全。你把知道的,看到的,一五一十說出來,越詳細越好。只有除了那些禍害,你和方姨娘,才能真正安生。”
劉嬤嬤驚魂未定,看著眼前陌生的環境和人,又看看內間床上的方文秀,想起沈府的冰冷和柳姨娘的陰毒,想起后角門驚險的出逃,最后目光落在懷中包袱上,一咬牙,噗通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我說!我全都說!只求青天大老爺,只求蘇老爺和葉公子,救救我家小姐,為我們做主啊!”她哭嚎著,將壓在心頭的恐懼、怨恨和秘密,如同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
她從方文秀被沈明軒看中,強納為妾開始說起,說到方文秀起初如何抗拒,如何以淚洗面。說到柳姨娘如何假作好人,噓寒問暖,送來“特制”的安神香,說是能安神助眠,緩解憂思。
“那香……點起來味道是比一般的安神香好聞些,有點甜,有點……讓人昏昏沉沉的舒服。小姐起初不肯用,后來實在睡不著,心煩意亂,才試著點了一點點。誰知……誰知用了之后,是能睡會兒,可人卻越來越沒精神,白天也昏昏沉沉,記性變差,有時說話顛三倒四。”
“柳姨娘就說,是小姐心思太重,香用得不夠,又送了更多來,還親自盯著小姐用。后來……后來小姐就慢慢變了,時常發呆,傻笑,有時又突然驚恐大叫,說看到死去的老夫人,看到血……再后來,就徹底瘋了,不認得人,打人罵人,胡亂語……”劉嬤嬤泣不成聲,“我偷偷把香藏起一些,不敢給小姐多用,可柳姨娘派來的那個雜役看得緊,小姐一鬧,他就‘幫’著點香,小姐聞了那香,倒是能安靜片刻,可過后更糟!那根本不是安神香,是索命的毒香啊!”
她解開藍布包袱,里面是幾個瓷瓶和小紙包。瓷瓶里是黑色的、粘稠如膏狀的東西,散發著一股甜膩中帶著腥氣的怪味,正是“神仙土”的膏狀形態。紙包里則是灰黑色的香灰狀粉末,氣味更濃烈刺鼻。還有那個從花園挖出來的、畫著詭異閉目符號的小布包,里面是幾根纏繞著頭發(疑似方文秀的)的干枯草莖和符紙灰燼。
“這些,就是柳姨娘送來的‘香’和那個殺千刀的雜役埋的臟東西!”劉嬤嬤指著它們,如同指著毒蛇猛獸,“小姐每次發病厲害時,嘴里就念叨‘黑香’、‘柳姨娘害我’、‘沈明軒不得好死’……還有,她還迷迷糊糊說過,在觀音庵后堂,看見過柳姨娘和一個又聾又啞的老尼姑,在密室里擺弄一些黑乎乎的藥膏和香,那老尼姑的眼睛……看人像刀子一樣,小姐說害怕……”
觀音庵!啞姑!密室!煉藥!
小丁和陸大山對視一眼,心中劇震。這與他們之前探查到的西郊山坳作坊、桑林破院交易點,完全對得上!觀音庵很可能是“神仙土”進一步加工、分裝,甚至進行某些邪教儀式的核心節點!而柳姨娘,是連接沈明軒內宅與觀音庵、乃至整個“神仙土”網絡的關鍵人物!
“還有……還有老爺,沈明軒!”劉嬤嬤臉上露出極度的恐懼和憎惡,“他知道!他一定都知道!小姐沒完全瘋的時候,有一次老爺來,小姐拉著他哭求,說柳姨娘害她,那香有問題。老爺當時臉色難看極了,不但不安慰小姐,反而厲聲呵斥她胡亂語,還說再鬧就把她關到柴房去!后來……后來小姐的病就更重了。還有,府里之前也有兩個丫鬟,一個婆子,不小心撞見過柳姨娘和那雜役,還有外面來的人,鬼鬼祟祟地交接一些東西,沒多久,她們就犯了‘錯’,被柳姨娘打發出去,然后……就都‘病死了’!一定是被滅口了!”
劉嬤嬤的證詞,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刺向沈明軒和柳姨娘,也勾勒出沈府內宅在富麗堂皇表象下的血腥與污穢。用“神仙土”控制妾室,滅口知情下人,與邪尼勾結煉制毒物……任何一條坐實,都足以讓沈明軒身敗名裂,甚至人頭落地!
“方姨娘的病,陸師傅看了,是長期攝入朱砂、鉛汞等有毒之物,加上某種致幻草藥,導致的神智錯亂,毒性已深,傷了根本,需長時間慢慢調理,能否完全清醒,尚未可知。”老管家沉聲道,看向劉嬤嬤,“你主仆二人,如今是重要人證。沈明軒絕不會善罷甘休,必會全力搜尋,甚至……滅口。你們必須留在此處,絕不可外出。我們會保護好你們,也需要你們在合適的時候,出面作證。”
劉嬤嬤連連磕頭:“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只要能救小姐,能扳倒那些害人精,老奴做什么都愿意!只求老爺、公子,一定為我們做主啊!”
就在劉嬤嬤在蘇家別院吐露驚人內幕的同時,沈府之內,已是狂風暴雨將至的壓抑。
沈明軒面色鐵青,坐在書房太師椅上,面前跪著渾身發抖的管家和幾名護衛頭領。派出去追捕劉嬤嬤和方文秀的人,空手而歸。那輛青篷小車如同蒸發了一般,消失在金陵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中。后角門那個“被打傷”的門子,除了臉上有點淤青,一問三不知,只說劉嬤嬤突然發瘋,拿著包袱砸了他,搶了鑰匙就跑,他追不上。
“廢物!一群廢物!”沈明軒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一個大活人,一個半瘋的婦人,帶著個包袱,還能飛了不成?!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背主的賤婢給我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老爺息怒!”管家磕頭如搗蒜,“已經加派人手,在城中各處搜尋,也派人盯住了各城門和碼頭,絕不讓她們出城!只是……只是那劉嬤嬤,會不會……會不會已經去了府衙?”
沈明軒心中一凜,這正是他最害怕的。劉嬤嬤偷跑,還帶了東西,目標很可能是告官!一旦讓她帶著那些“證據”到了府衙,再胡亂語一通……后果不堪設想!
“柳氏呢?!”沈明軒猛地想起罪魁禍首,厲聲問道。
“姨、姨娘在自己院里,已經知道劉嬤嬤帶著方姨娘跑、跑了的事,正在發脾氣,砸、砸東西……”管家戰戰兢兢地回答。
沈明軒眼中殺機一閃而過。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婦!當初若不是她信誓旦旦說“神仙土”萬無一失,控制方文秀手到擒來,豈會留下今日這般禍患!還有那個觀音庵的老妖尼!
他強壓怒火,對管家低聲吩咐:“你親自去,告訴柳氏,讓她立刻收拾細軟,今夜就從后門離開,去城外莊子‘靜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回來!還有,讓她把手里所有不該留的東西,全部處理干凈!包括她院里那些‘香’,還有跟那邊來往的所有信件、物件,一點痕跡都不許留!”
這是要棄車保帥了。柳姨娘知道太多內情,又與觀音庵直接關聯,劉嬤嬤出逃,她首當其沖。沈明軒必須在她被供出來之前,把她送走,必要時……讓她“病故”在莊子上,一了百了。
“是,是!”管家連忙應下,連滾爬爬地出去傳話。
然而,不等管家趕到柳姨娘的院子,另一個壞消息接踵而至。派去監視“匯通”錢莊的心腹匆匆回報:應天府衙的衙役,以“調查一樁經濟糾紛”為名,突然上門,帶走了錢莊的賬房先生和幾本賬冊!雖然借口是經濟糾紛,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由不得沈明軒不多想。顧府尹,已經開始動手了!而且,直指他的錢袋子!
緊接著,又有下人來報,說府外似乎有生面孔在徘徊,像是官府的探子。府里的一些下人,也開始交頭接耳,眼神閃爍,尤其是一些知道點內情、或者與柳姨娘院子、方文秀院子有過來往的仆役,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被牽連。
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沈明軒感到一種久違的、冰冷的恐懼,正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流、劉嬤嬤出逃、錢莊被查、官府盯梢……這一切,發生得如此密集,如此精準,絕不僅僅是巧合!是葉深!一定是葉深在背后搞鬼!還有蘇家!他們聯手了,要置他于死地!
“好,好得很!”沈明軒怒極反笑,眼中布滿血絲,“想扳倒我沈明軒?沒那么容易!”他猛地起身,走到書案后,拉開一個暗格,取出一枚樣式古樸、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上面刻著的,不是“兌”字,而是一個更加復雜、仿佛無數眼睛重疊的詭異符號。他將令牌緊緊攥在手中,骨節發白。
“備車!去……老地方!”他對陰影中,低聲吩咐。那里,一個如同鬼魅般的灰影,微微動了一下。
柳姨娘院里,此刻一片狼藉。精美的瓷器、玉器碎片散落一地,帳幔被撕扯得破破爛爛。柳姨娘鬢發散亂,衣衫不整,美麗的臉上再無往日的嬌媚,只剩下扭曲的猙獰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