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金陵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平穩的轆轆聲。葉深端坐車中,閉目養神,氣息內斂,仿佛與尋常文弱公子無異。唯有坐在車轅駕車的韓三,才能從自家少爺那越發沉穩如山的氣息中,感受到一種脫胎換骨的變化。街市喧囂,人流如織,金陵依舊是那個繁華錦繡的金陵,但葉深知道,這平靜之下,早已暗流洶涌。
他沒有直接回應府,也沒有去葉家老宅,而是讓韓三駕車徑直前往應天府衙。
“少爺,不先回府看看?或者去‘漱玉齋’?”韓三低聲詢問。
“不必。”葉深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先去見顧府尹。葉家那邊,不急?!?
葉家此刻恐怕正為沈明軒倒臺引發的余震焦頭爛額,急著撇清關系,重新劃分利益。他此時回去,不過是自取其辱,陷入無謂的口舌之爭。況且,他“失蹤”多日,甫一歸來便先去拜見剛剛偵破沈明軒大案、風頭正勁的應天府尹,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微妙的信號。他要讓葉家那些人,讓暗中窺視的“眼睛”組織,讓所有關注此事的人知道,他葉深,不僅活著回來了,而且背后站著的,是官府的意志。
應天府衙,門庭森嚴。守門差役見一輛普通青篷馬車停在大門前,正欲上前呵斥驅趕,卻見車簾掀開,一位身著月白長衫、氣質清冷的年輕公子緩步下車,身后跟著一名面容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的隨從。
“勞煩通稟,葉深求見顧府尹?!比~深聲音不高,卻清晰平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
“葉深?”那差役一愣,旋即臉色微變。這個名字,近日在金陵上層圈子可謂如雷貫耳。扳倒沈明軒的關鍵人物(雖無明證,但傳聞甚多),“失蹤”多日后突然現身,而且還是直接來找府尹大人!他不敢怠慢,連忙道:“葉公子稍候,容小的通稟?!闭f罷,匆匆轉身入內。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袍、氣度沉穩的中年文士快步走出,正是顧府尹的心腹師爺秦先生。他目光在葉深臉上停留一瞬,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隨即拱手笑道:“原來是葉公子,大人正在簽押房等候,請隨我來。”態度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探究。
葉深微微頷首,示意韓三在門外等候,自己則隨秦師爺步入府衙。沿途所見衙役捕快,皆對秦師爺恭敬行禮,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葉深身上,帶著好奇、審視,甚至一絲敬畏。沈明軒一案牽連甚廣,震動金陵,而眼前這位看似溫和的公子,傳聞中卻在此案中扮演了不為人知的關鍵角色,甚至引動了神秘的“暗羽衛”,豈是尋常人物?
簽押房內,顧府尹顧彥之正伏案批閱公文。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雙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如電,落在葉深身上。
“草民葉深,拜見府尹大人?!比~深從容不迫,上前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葉公子不必多禮,請坐?!鳖檹┲畔鹿P,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聞聽葉公子前些日子外出訪友,遭遇匪人,受了些驚嚇,本官甚是掛懷。如今見公子安然歸來,氣色上佳,倒是放心了?!?
“有勞大人掛念。些許宵小,跳梁而已,幸得……貴人相助,有驚無險?!比~深在椅上落座,姿態放松,仿佛在與老友閑談,“倒是大人連日來為沈明軒一案殫精竭慮,肅清奸邪,還金陵以朗朗乾坤,百姓稱頌,草民亦是感佩不已。”
兩人語機鋒,看似客套寒暄,實則暗藏試探。顧彥之在試探葉深對遇襲之事、對“暗羽衛”的態度;葉深則在表明自己知曉顧府尹的功績,并隱晦點出自己“有貴人相助”,暗示背后有依仗。
顧彥之目光在葉深臉上掃過,心中微凜。這年輕人,與月余前沈府春宴上那個雖然沉穩、但難掩青澀的葉家庶子,簡直判若兩人!并非容貌有變,而是整個人的氣質、氣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時的葉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雖隱鋒芒,但終究是劍。而此刻的葉深,卻仿佛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表面平靜無波,內里卻蘊藏著難以測度的力量,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徹人心,帶著一種歷經生死磨礪后的沉靜與自信。更讓他心驚的是,以他浸淫官場多年的眼力,竟隱隱從這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真正高手的壓迫感!雖然極其微弱,但絕非錯覺。
“葉公子客氣了。此案能破,非本官一人之功,亦有賴諸多義士暗中相助,提供線索?!鳖檹┲掍h一轉,直入主題,“沈明軒勾結妖人,煉制、販賣‘神仙土’,戕害百姓,罪證確鑿,已押入天牢,不日將明正典刑。其黨羽,包括其妾室柳氏(已被滅口,尸首在城外發現,顧府尹已暗中壓下消息)、觀音庵一干妖尼,也已大部落網。只是……”他頓了頓,看向葉深,“此案背后,似乎還牽扯到一股更加隱秘、勢力龐大的組織,行事詭秘,手段狠辣。葉公子可知曉?”
來了。葉深心中了然。顧府尹果然察覺到了“眼睛”組織的存在,但所知有限,這是在向他求證,或者說,索取更多信息。
“不瞞大人,草民確實略有耳聞?!比~深坦然道,“草民生母早逝,留下些遺物,其中似乎涉及到前朝一些隱秘。沈明軒及其妾室柳氏,似乎與一個崇拜‘眼睛’、行事陰邪的隱秘組織有關。此組織自稱‘天目教’余孽,以煉制、控制人心的邪物(如‘神仙土’)為手段,滲透官場、內宅,圖謀不軌。草民因追查生母遺物,無意中觸及其隱秘,故遭其追殺。”
他沒有提及玉佩、傳承、紫金山秘境等核心秘密,只將線索引向母親遺物和“天目教”,真真假假,合情合理。
“天目教……”顧彥之瞳孔微縮,果然!與卷宗記載和那些詭異符號對上了!“葉公子手中,可有此組織的具體線索?比如,其成員如何識別?據點何在?首腦是誰?”
“具體據點、首腦,草民不知。但其成員,似乎有特殊的身份標識。”葉深從懷中(實則是從儲物指環中)取出那枚從灰袍人處得到的、刻有“閉目”符號和“兌”字的黑色令牌,以及幾張臨摹的生母賬本上的奇特符號,放在桌案上。“此令牌,是草民遭遇襲擊時,從一名疑似其高層(自稱‘兌部’)的灰袍殺手處所得。這些符號,則來自生母遺物。據草民推測,‘兌’可能代表其在組織中的職責或方位,而‘閉目’符號,則是其核心標記之一。襲擊草民的灰袍人,武功極高,擅長一種陰寒蝕骨、惑亂心神的邪功,與‘神仙土’害人之理同源?!?
顧彥之拿起令牌和符號臨摹,仔細端詳,臉色越發凝重。令牌材質特殊,非金非木,觸手生寒,上面的符號詭異陰森,絕非凡物。而那“閉目”符號,與從觀音庵、沈府搜出的部分物品上的標記,以及匿名信末的符號,如出一轍!葉深提供的信息,與官府的調查高度吻合,甚至提供了更關鍵的實物證據和組織結構線索(兌部)。
“葉公子提供的線索,至關重要?!鳖檹┲畔铝钆?,正色道,“此等邪教余孽,潛伏暗處,危害社稷,必須連根拔起。只是,其行蹤詭秘,勢力盤根錯節,剿滅不易。葉公子既與此教有舊怨,又知曉其部分底細,不知可愿助官府一臂之力?”
這是要招攬,或者說,利用他了。葉深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和堅定:“鏟奸除惡,匹夫有責。草民與那‘天目教’確有舊怨,生母之死,恐亦與其有關。若能助大人剿滅此獠,草民義不容辭。只是……”他話鋒一轉,“此組織手段狠辣,報復心極強。草民勢單力薄,恐力有未逮,還需大人庇護。”
“這是自然?!鳖檹┲眄毜?,“葉公子提供線索,協助破案,便是對朝廷有功。本官自會保你周全。另外,葉公子似乎精通些醫術藥理?聽聞你為方氏(方文秀)診治,頗有成效?”
消息果然靈通。葉深心中微動,看來顧府尹對蘇家別院那邊也有關注。“略通皮毛。生母遺物中有些醫書,草民閑時翻閱。方姨娘所中之毒,與‘神仙土’同源,皆是那邪教害人之物。草民嘗試以清心寧神、化解陰邪之法調理,幸有微效。只是中毒已深,神魂受損,徹底康復,尚需時日?!?
“葉公子過謙了。”顧彥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方氏癥狀詭異,太醫院幾位老太醫都束手無策,葉公子卻能緩解,已是難得。如今沈明軒倒臺,其黨羽未清,尤其是那‘神仙土’流毒,尚未肅清。城中恐尚有受害者,或潛伏的服食成癮者。若葉公子能提供些化解此毒、或辨別受害者的法門,對安定民心、追查余孽,功莫大焉?!?
這是要他的“清心丸”配方,或者辨別之法了。葉深早有準備。“大人心系百姓,草民欽佩。化解‘神仙土’之毒,重在清心寧神,固本培元。草民可提供幾個安神靜心、扶正祛邪的方子,雖不能根治,但可緩解癥狀,輔助戒斷。至于辨別……”他略一沉吟,“長期服食‘神仙土’者,眼白隱有灰線,瞳孔略散,對特定香氣(如檀香混合曼陀羅)異常敏感,精神時而亢奮,時而萎靡,性情多變。不過,最準確的,還需切脈診斷,觀其氣血運行是否有異。”
他給出的方子,是“清心丸”的極度簡化版,去掉了“碧玉幽蘭”等珍稀主藥,只用普通寧神藥材配伍,效果大打折扣,但勝在材料易得,可批量配制,用于初步緩解戒斷癥狀和安撫受害者情緒,足以應付官府需求。而辨別之法,半真半假,既給了官府追查線索,又不至于暴露自己真正的能力。
顧彥之仔細聽著,眼中露出滿意之色。葉深不僅提供了關鍵的組織線索,還主動獻上緩解毒癥的藥方和辨別之法,識大體,懂進退,更有真才實學,與此前傳聞中那個只會經商、有些小聰明的葉家庶子形象,大相徑庭。此子,絕非凡品!或許,可堪大用。
“葉公子高義,本官代金陵百姓謝過。”顧府尹拱手道,“方子之事,稍后我讓秦師爺與你詳談。另外,葉公子如今歸來,不知對葉家眼下境況,有何打算?”
終于問到葉家了。葉深神色平靜:“葉家乃草民本家,祖父臥病,家族動蕩,草民身為葉家子弟,自當盡一份心力。只是……”他抬眼看向顧彥之,語氣淡然,“清官難斷家務事。葉家內部事務,草民不便多,亦不愿借官府之勢壓人。該如何做,草民心中有數,只求一個‘公道’二字。還望大人明鑒?!?
這番話,既表明了維護家族的責任,又劃清了與官府的界限,更暗示了自己有能力處理葉家內部事務,無需官府插手,最后點出“公道”,既是自辯,也是某種隱晦的警告――若葉家有人不顧“公道”,以勢壓人,他也不是沒有反制之力。
顧彥之深深看了葉深一眼,忽然笑了:“葉公子年紀輕輕,見識不凡,處事穩重,難得,難得。本官相信,葉公子能處理好家事。若有需本官協調之處,亦可直。至于那‘天目教’之事,還需葉公子多加留意,若有新線索,隨時告知。”
“多謝大人?!比~深起身,再次行禮,“草民定當盡力。”
離開府衙,已近傍晚。夕陽的余暉將金陵城染成一片金色。韓三駕著車,低聲問:“少爺,談得如何?”
“尚可?!比~深坐在車中,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與顧府尹的會面,達到了預期目的。初步建立了合作關系,獲得了官面上的默許甚至支持,交出了部分無關緊要的籌碼(簡化藥方、辨別法),換取了官方對“天目教”的持續追查壓力和對自身的潛在庇護。最重要的是,他展現出了全新的姿態和實力,讓顧府尹這個精明的地方大員,不敢再將他視為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而是一個需要正視、甚至值得投資的“合作伙伴”。
接下來,該去葉家了。
“去老宅。”葉深淡淡道。
葉家老宅位于城西,占地頗廣,朱門高墻,氣象森嚴。只是此刻,門庭略顯冷清,下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不安。沈明軒一案,葉家雖未被直接牽連入罪,但作為姻親(方文秀是葉家婦),又因葉深與沈明軒的公開沖突,難免受到波及和非議,聲望大跌,不少生意伙伴也開始觀望、疏遠。
馬車在葉府大門前停下。門房老仆認得韓三,見到從車中下來的葉深,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復雜神色,有驚訝,有畏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連忙躬身:“三、三少爺回來了?”
“嗯?!比~深看也沒看他,徑直向里走去。韓三緊隨其后。
一進府門,便覺氣氛壓抑。仆役丫鬟見到葉深,紛紛避讓,低頭行禮,目光躲閃。遠處正廳方向,隱約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那份產業,本就是公中的!柳氏(葉深生母)當年帶過來不假,但這些年若不是葉家照拂,早不知敗落成什么樣子了!如今家里困難,正是用錢的時候,豈能再由一個……一個不知去向的庶子把持?”一個尖利的女聲,是葉深的大伯母王氏。
“大嫂此差矣!三弟妹的嫁妝產業,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是她的私產,由深哥兒繼承。公中困難,可以想別的法子,豈能打孤兒寡母產業的主意?傳出去,葉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一個溫和些的男聲反駁,是葉深的二伯葉文松,為人相對厚道,但性格軟弱。
“臉面?現在葉家還有什么臉面?都是被那個掃把星害的!招惹誰不好,去招惹沈明軒!如今沈家倒了,咱們家也惹了一身騷!老太爺都被氣病了!他倒好,一走了之,音訊全無,誰知道是不是卷了錢財跑了?現在回來,誰知道安得什么心?”王氏聲音更高,充滿怨毒。
葉深腳步不停,仿佛沒聽見,朝著爭吵的正廳走去。韓三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見葉深神色平靜,也強自按捺。
正廳之內,濟濟一堂。葉家如今的主事人、葉深的大伯葉文柏端坐主位,面沉似水。其妻王氏站在一旁,唾沫橫飛。二伯葉文松眉頭緊鎖。幾位族老分坐兩側,有的閉目養神,有的搖頭嘆息。葉深的嫡母、葉琛之妻周氏(已故葉琛正妻,葉深名義上的母親)也坐在一旁,面無表情,眼神冷漠。葉爍站在周氏身后,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怨毒。葉深名義上的妹妹、葉琛的庶女葉薇,則怯生生地站在角落。
葉深的突然出現,讓喧鬧的正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他身上,驚訝、審視、厭惡、忌憚、好奇……不一而足。
“深哥兒?你……你回來了?”二伯葉文松率先反應過來,語氣復雜。
葉深對葉文松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主位的葉文柏身上,平靜開口:“大伯,諸位叔伯、族老,葉深回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原本有些嘈雜的廳堂徹底安靜下來。更讓人心驚的是,他就那么隨意地站在那里,沒有任何刻意的氣勢外放,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全場的焦點。月白的長衫纖塵不染,面容平靜無波,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眼前這些人的爭吵、算計、敵意,都與他無關,又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這種超然物外、卻又隱隱帶著壓迫感的氣度,與眾人記憶中那個沉默寡、存在感薄弱的葉家庶子,判若云泥!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幾位族老,也忍不住睜開了眼睛,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
葉文柏心中也是一凜。他久居上位,自問看人極準。眼前這個侄子,給他的感覺,竟比面對某些官場老油條時壓力更大!那是一種源于實力和自信的、內斂的鋒芒。他壓下心頭的不安,沉聲道:“深哥兒,你這些日子去了何處?可知家中為你擔心?”
“勞大伯掛心。侄兒前些日子遭奸人襲擊,身受重傷,幸得友人相救,在一處僻靜之地養傷,未能及時通傳消息,是侄兒的不是?!比~深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今日傷愈,特來向祖父、大伯及諸位長輩請安,并處理一些私事?!?
“受傷?”王氏尖聲道,語氣充滿懷疑,“誰能證明?莫不是借口!我看你是……”
“大伯母?!比~深忽然轉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王氏。就那么一眼,王氏后面的話竟卡在喉嚨里,生生咽了回去。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清澈,卻深不見底,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她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和寒意,竟不敢與之對視,下意識地退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