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神醫”的名聲,隨著趙小公子轉危為安和劉瑾病情好轉的消息流傳,在金陵城的上層圈子里越傳越響。如今葉府的門前,雖不至于車水馬龍,但每日總有三五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駐,皆是慕名而來求醫問藥的達官顯貴或其家眷。葉深來者不拒,但診金也水漲船高,且立下規矩:每日只診三人,疑難重癥優先,尋常小病恕不接待。這規矩非但沒讓人退卻,反而更添了幾分神秘與矜貴,能請動“葉神醫”親自診視,似乎也成了某種身份象征。
這日午后,葉深剛送走一位患了頑固咳喘的鹽商,正欲歇息片刻,管家葉福又來稟報,有客到訪,而且指名要見“葉神醫”,口氣頗大。
葉深微感詫異,來到前廳,只見廳中站著一人。此人約莫四十來歲年紀,身形高大,面容粗獷,皮膚黝黑,穿著看似普通但料子極佳的深色勁裝,腰間佩刀,眼神銳利如鷹,顧盼間自帶一股剽悍精干之氣,不似尋常富貴人家的管事或護衛,倒像是久經沙場的軍旅之人,但氣質又更為內斂深沉。他身后還跟著兩名同樣精悍的隨從,一不發,如同標槍般立在廳外。
見到葉深,那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刻意壓低:“敢問可是葉深葉神醫當面?在下楊烈,奉我家主人之命,特來相請。”語還算客氣,但那姿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楊壯士客氣,神醫不敢當,略通醫理而已。不知貴上是?”葉深還禮,心中暗自警惕。此人氣息沉穩,步履矯健,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個外家功夫高手,其隨從亦非庸手。能驅使這等人物為仆,其主人身份絕不簡單。
楊烈目光掃過左右,葉深會意,揮手屏退下人。楊烈這才低聲道:“我家主人身份不便明,但絕非歹人。主人有一至親,罹患奇癥,遍訪名醫,皆束手無策。聞聽葉神醫妙手,能治疑難,特命在下前來相請,還望葉神醫移步診治。診金方面,主人說了,但有所求,無有不允?!?
至親?奇癥?遍訪名醫束手無策?葉深心中一動。對方如此神秘,連身份都不肯透露,要么是身份極其尊貴,不能輕易泄露行蹤;要么,就是這“奇癥”本身,可能涉及某些隱秘,不愿為外人知曉。無論是哪種,這趟診,恐怕都不簡單。
“楊壯士,非是葉某推脫。行醫問診,講究望聞問切。葉某連病患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癥狀如何,身處何地皆不知曉,如何敢貿然應允?況且,葉某醫術淺薄,并非包治百病,若是力有不逮,豈不耽誤了貴上至親的病情?”葉深婉轉拒絕。對方來路不明,他不想輕易涉險。
楊烈似乎料到葉深會如此說,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錦盒,雙手奉上:“主人料到神醫會有此慮,特命在下帶來此物。神醫一看便知?!?
葉深接過錦盒,入手微沉。打開一看,里面并非金銀珠寶,而是一疊泛黃的舊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還有一些簡圖。葉深拿起最上面一張,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縮。
這是一張藥方,或者說,是某種復雜病癥的診療記錄。字跡娟秀中帶著一股韌勁,記錄著病人的脈象、舌苔、癥狀變化,以及所用方藥。其中思路之奇詭,用藥之大膽,辨證之精微,讓葉深都暗自心驚。尤其是一些注解,隱隱指向某種極為罕見的、幾乎只存在于古籍傳說中的“寒毒侵髓,陰陽逆亂”之癥。而這字跡……葉深越看越是心驚,這字跡,竟與母親留給他的那幾本醫書筆記上的字跡,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成熟,也更加……沉重?
他強壓心中震動,快速翻閱下面的紙張。越看越是心驚,這疊記錄,詳細記載了一個人長達數年的病程,從最初的寒熱交作、四肢厥冷,到后來的經脈凝滯、真氣逆行,再到最近的心脈衰竭、生機漸絕……記錄之詳盡,用藥之復雜兇險,簡直匪夷所思。其中提到的幾種罕見藥材和以毒攻毒的思路,即便是葉深,也覺大開眼界,同時又感到一陣寒意――這病癥,太過兇險詭異,下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而記錄的最后幾頁,筆跡變得潦草、虛浮,顯然記錄者自身也到了油盡燈枯之時。最后一張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顫抖:“余窮盡心力,參詳古籍,或有一法,需以‘赤陽朱果’為主藥,佐以‘千年雪蓮’、‘地心火蓮’等至陽之物,再輔以‘玄冰玉髓’調和,或可化解寒毒,逆轉陰陽。然此數物,皆世間罕見,渺茫難尋。況病體孱弱,恐難承受虎狼之攻。天意乎?命數乎?悲哉!”
赤陽朱果?千年雪蓮?地心火蓮?玄冰玉髓?葉深看得眉頭緊鎖。這些都是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天材地寶,他只在母親留下的最古老的醫書殘頁和紫金山秘境的一些石刻上見過零星記載,現實中聞所未聞。這病癥,果然“奇”得可以,也“難”得可以。
“這記錄……”葉深抬頭看向楊烈,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能拿出如此詳實、高深的診療記錄,尤其是其中透露出的醫術理念,隱隱與母親一脈相承,對方所“至親”的“奇癥”,恐怕是真的,而且與母親,甚至與母親出身的蘇家,可能有某種關聯。
“此乃前任主治郎中所留。”楊烈沉聲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郎中已于月前……心力交瘁,溘然長逝。主人悲痛萬分,但不敢放棄希望。聽聞葉神醫曾治愈馮老夫人頭風、趙小公子赤煉藤毒,甚至對劉公公的……隱疾也有良方,醫術別具一格,或可另辟蹊徑。故特命在下前來,萬望葉神醫施以援手!”
前任主治郎中已逝?葉深心中又是一動。能留下如此記錄的郎中,絕非庸手,竟也心力交瘁而亡,可見這病癥之棘手,耗費之心血。對方能找到自己,恐怕不僅是聽說自己“神醫”之名,更可能是知道自己與蘇家(或者說與母親)可能存在某種聯系,想從自己這里,找到與那位逝去郎中相似的醫術傳承?
“貴上至親,如今身在何處?病情……到了何種地步?”葉深問道,語氣凝重了許多。
“主人與病患如今就在城內,一處隱秘宅院。病情……”楊烈聲音低沉,“已至危急。昨夜子時,又發作一次,嘔出黑血,昏迷至今未醒,氣息微弱,恐……恐時日無多?!彼f著,竟對著葉深深深一揖,“楊某是個粗人,不會說什么漂亮話。只求葉神醫能隨我走一趟,看上一看。無論能否醫治,主人必有重謝。若葉神醫能妙手回春,救得……救得小主人性命,楊某愿以此身,任憑葉神醫驅使!”
小主人?葉深捕捉到這個稱呼。能讓楊烈這等高手如此恭敬,甚至愿以死相報的“小主人”,其身份恐怕比想象的還要尊貴。而且,對方就在金陵城內,而非外地,這更增添了此事的敏感性和緊急性。
去,還是不去?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風險。病癥詭異兇險,連那位留下記錄的郎中都已心力交瘁而死,自己能否應對?對方身份神秘,是友是敵尚未可知,若是陷阱呢?但不去,那記錄中隱隱與母親相關的醫術痕跡,那“赤陽朱果”等傳說中的藥物,以及可能牽扯出的、關于母親、關于蘇家、甚至關于玉佩的秘密,又讓他難以割舍。更何況,對方以“小主人”性命相托,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若真是身份尊貴之人,自己見死不救,日后恐生禍端。
取舍之間,電光石火。葉深想起母親留下的“懸壺濟世”的教誨,想起自己以醫道立身揚名的初衷,更想起那記錄中字里行間透露出的、與母親一脈相承的醫道執著。
“楊壯士請起?!比~深深吸一口氣,上前扶起楊烈,“醫者父母心,貴上至親病情危急,葉某豈能坐視。請楊壯士稍候,容我取些應用之物,即刻隨你前往?!?
楊烈聞,虎目之中閃過一絲激動,再次抱拳:“多謝葉神醫高義!”
葉深回到內室,快速準備。他將母親留下的那幾本醫書筆記中,關于寒毒、陰陽逆亂、以及一些罕見奇癥的部分快速瀏覽、強記,又帶上自己精心配制的幾套銀針、一些應急的解毒、護心、吊命的丹藥,以及那半塊從不離身的玉佩――他隱隱覺得,此行或許用得上。
想了想,他又將韓三喚來,低聲吩咐道:“我隨楊烈去診治一位疑難病患,地點不明,對方身份神秘。你帶兩個人,遠遠跟著,不要靠近,只需記下位置,在外圍接應。若我兩個時辰未歸,或發出求救信號,立刻去找顧大人,說明情況,請他設法援手。另外,通知內衛,加強府中戒備。”
“少爺,這太危險了!”韓三大急。
“無妨,我看那楊烈不似奸邪之輩,且是真心求醫。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照做便是。記住,沒有我的信號,絕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暴露行蹤。”葉深叮囑。
韓三知葉深心意已決,只得領命,憂心忡忡地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