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葉深白日里在葉家各處產業巡視,應對隆昌號的價格戰、回春堂的詆毀,處理家族事務,同時秘密關注著漕幫的動向和葉爍、“鬼郎中”的線索。到了傍晚,則雷打不動地前往城西那座隱秘宅院,為蕭家小公子蕭翊施針調理。
蕭翊的狀況一日好過一日。葉深以“回陽九針”配合清源真氣,每日為其疏通部分淤塞的陽經,溫養心脈元陽。那神奇的、融合了蕭翊自身元陽氣息的真氣流,效果出奇的好,不僅有效壓制了寒毒,更在緩慢修復蕭翊被寒毒侵蝕多年的經脈。七日施針完畢,蕭翊已能從昏迷中蘇醒,雖然依舊虛弱,無法下床,但已能清醒地與人簡單交談,面色也多了幾分生氣。蕭先生(蕭鎮岳,這是葉深后來得知的名字)對葉深的感激,已無法用語形容,每次相見,態度都更加親近,隱隱已將葉深視為子侄晚輩。那枚“玄鐵令”,葉深貼身收藏,雖不知其具體分量,但能感覺到蕭鎮岳身份絕不簡單,這份人情,或許會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與此同時,“葉神醫”的名聲,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散,終于引起了官方的正式關注。
這一日,葉深剛從蕭府歸來,正在書房查閱韓三送來的關于“鬼郎中”的最新線報(線索依舊模糊,只知其與漕幫一個小頭目有過接觸,但行蹤詭秘,似乎察覺到被調查,更加小心了),管家葉福匆匆來報,說是知府顧文昭顧大人派了師爺劉文遠前來,有要事相商,人已在前廳等候。
顧文昭派劉文遠親自登門?葉深心中一動。自上次碼頭風波請劉文遠出面斡旋后,葉深與顧文昭這邊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聯系,顧文昭需要葉家這個“納稅大戶”和“穩定因素”,葉深也需要顧文昭的官方身份作為一定程度的威懾和緩沖。但劉文遠親自上門,而非尋常傳喚,顯然不是小事。
葉深整理衣冠,來到前廳。劉文遠正端著茶盞,看似悠閑,但眉宇間卻有一絲凝重,見到葉深,立刻放下茶盞,起身拱手笑道:“葉公子,冒昧打擾,還望海涵?!?
“劉師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何談打擾??煺堊!比~深笑著還禮,分賓主落座,“師爺今日前來,可是顧大人有何吩咐?”
劉文遠左右看了看。葉深會意,揮手屏退左右侍從。劉文遠這才壓低聲音道:“葉公子,實不相瞞,今日劉某前來,乃是奉顧大人之命,有一件緊要之事,想請葉公子相助?!?
“哦?顧大人有何事需葉某效勞?但說無妨,葉某力所能及,絕不推辭?!比~深心中念頭飛轉,能讓顧文昭派心腹師爺如此鄭重其事前來相求的,絕非尋常。
劉文遠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此事關乎一位大人物的安危,也關乎我金陵乃至江南的安穩。都轉運鹽使司的盧正清盧大人,葉公子可曾聽聞?”
都轉運鹽使司?盧正清?葉深心中一震。鹽政,乃是朝廷命脈,也是貪腐最重、油水最豐的衙門之一。都轉運鹽使,正三品大員,掌管一省乃至數省鹽務,權勢熏天,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財神爺。這位盧正清盧大人,據說背景深厚,手段強硬,是朝廷在江南鹽務上的得力干將,也是各方勢力極力巴結或忌憚的對象。他怎么會和金陵知府扯上關系?又需要自己“相助”?
“盧大人名滿江南,葉某自然知曉。莫非是盧大人身體不適?”葉深試探著問。這是最合理的猜測,畢竟自己最近“神醫”之名在外。
劉文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神色復雜:“是,也不是。盧大人月前奉旨巡查兩淮鹽務,近日抵達金陵。不料前日夜里,盧大人忽然病倒,病癥來得又急又兇,高熱不退,神志昏沉,渾身泛起紅斑,嘔吐不止。顧大人連夜請了城中幾位名醫,包括回春堂的胡掌柜,皆束手無策,只說是急癥,用藥后不見好轉,反而愈發沉重。如今盧大人昏迷不醒,情況危急!”
葉深眉頭微皺。高熱、紅斑、嘔吐、神昏……這癥狀聽起來像是急性的熱毒之癥,但能讓數位名醫(包括胡掌柜那種級別的)都束手無策,恐怕沒那么簡單。“顧大人的意思是?”
“顧大人心急如焚!”劉文遠語氣急促,“盧大人是在金陵地界上病的,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顧大人難辭其咎!況且鹽務巡查正值緊要關頭,盧大人若倒下,不知要生出多少變故。顧大人聽聞葉公子醫術通神,連趙僉事公子和劉公公的頑疾都能妙手回春,故特命劉某前來,懇請葉公子出手,為盧大人診治!顧大人說了,只要葉公子能治好盧大人,便是解了金陵官府燃眉之急,是大功一件,顧大人必有厚報,葉家今后在金陵,顧大人也會多加照拂!”
果然是為了治病。但葉深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慮。盧正清身份特殊,他的病,恐怕不僅僅是“病”那么簡單。都轉運鹽使,掌管鹽務,那是多大的利益漩渦?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他偏偏在巡查期間,在金陵地界上突發急癥,而且連城中名醫都治不好?這其中,會不會有什么蹊蹺?是有人下毒?還是別的什么陰謀?
“劉師爺,”葉深沉聲道,“盧大人身份尊貴,病情危急,葉某自當盡力。只是,葉某醫術淺薄,能否治愈,并無十足把握。且盧大人病情蹊蹺,連胡掌柜等名醫都束手無策,葉某需得親眼診視,方能判斷。”
“這個自然!”劉文遠連忙道,“顧大人已安排妥當,盧大人如今在驛館別院靜養,守衛森嚴。葉公子若能現在便隨劉某前往,那是最好不過!”
“好,請師爺稍候,容我取些用具?!比~深起身。他知道,這趟是非去不可了。無論盧正清的病是真是假,是自然還是人為,顧文昭親自派人來請,姿態放得如此之低,甚至許下承諾,他若推辭,不但得罪顧文昭,更可能被扣上“見死不救”、“對朝廷命官不敬”的帽子。反之,若能治好盧正清,不僅能讓顧文昭欠下天大的人情,更能借此攀上盧正清這條線,對葉家未來的發展,有不可估量的好處。當然,風險也同樣巨大,治好了皆大歡喜,治不好,或者卷入了什么陰謀,那麻煩就大了。
片刻之后,葉深提著藥箱,隨劉文遠乘坐馬車,直奔城東的驛館別院。別院外果然守衛森嚴,不僅有知府衙門的差役,還有穿著號衣的鹽丁護衛,一個個眼神銳利,氣息剽悍。見到劉文遠的馬車,仔細查驗了腰牌,又審視了葉深幾眼,才放行入內。
別院內部更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氣氛凝重。來到一處僻靜寬敞的院落,顧文昭早已在院中焦急等候,見到葉深,也顧不得寒暄,上前一把拉住葉深的手,低聲道:“葉賢侄,你可來了!快,快隨我進來!盧大人……唉!”
顧文昭面色憔悴,眼帶血絲,顯然這兩日壓力極大。他引著葉深進入內室,室內藥氣濃郁,幾名侍女和一名老仆垂手侍立,神色惶恐。床上躺著一名年約五旬、面皮白凈、身形微胖的男子,正是都轉運鹽使盧正清。他雙目緊閉,臉色潮紅,呼吸急促,裸露在錦被外的手臂和脖頸處,果然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斑疹,有些甚至已連成片,顏色暗紅,看著頗為駭人。床邊還放著痰盂,里面有些許污物,散發著酸腐氣息。
葉深上前,先觀其面色、舌苔,舌質紅絳,苔黃厚膩。再診其脈,脈象洪大滑數,但重按則虛,且脈律不齊,時有間歇。又翻開其眼皮看了看,瞳孔略有散大。他眉頭緊鎖,這癥狀,確實像是熱毒內陷,但似乎又有些不對。
“之前大夫用的什么方子?”葉深問。
旁邊一名老仆連忙呈上一疊藥方。葉深快速翻閱,前面幾張,無非是清熱解毒、涼血透疹的方子,如黃連解毒湯、犀角地黃湯加減,用藥并無大錯。但盧正清服后,不僅未見好轉,反而熱勢更熾,紅斑愈盛,神昏更重。
葉深沉吟片刻,問道:“盧大人發病前,可曾吃過什么特別的東西?或者接觸過什么異常之物?”
顧文昭看向那老仆。老仆是盧正清的貼身長隨,想了想,道:“回大人,老爺發病前一日,只在驛館用膳,吃食皆經檢驗,并無異常。午后,漕幫的‘過江龍’程大當家曾來拜訪,與老爺在書房密談約半個時辰,之后老爺便說有些疲乏,晚膳也未曾多用,夜里就發起熱來。”
漕幫?“過江龍”程奎?葉深心中一凜。盧正清巡查鹽務,漕幫的人來拜訪?這倒不稀奇,鹽運離不開漕運,漕幫與鹽務衙門打交道是常事。但盧正清偏偏在程奎拜訪后發病,這時間點,未免太巧。
“程大當家走后,盧大人可有什么異常?比如,心情如何?可曾留下什么東西?”葉深追問。
老仆搖頭:“程大當家走后,老爺獨自在書房坐了片刻,面色如常,并未說什么。也沒留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