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走到盧正清書案前,仔細查看。書案整潔,文房四寶擺放有序。葉深目光掃過筆架、硯臺、鎮(zhèn)紙……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筆架旁一個不起眼的黃銅小香爐上。香爐造型古樸,里面香灰已冷,但隱隱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奇異的甜香。這甜香很特別,與室內(nèi)濃重的藥味和熏香氣味混合,若不仔細分辨,極易忽略。
葉深湊近嗅了嗅,那甜香似有若無,吸入鼻中,竟讓人有種微微眩暈、煩惡的感覺。他心中一沉,拿起香爐,仔細端詳。香爐做工精致,底部刻著一個不起眼的標(biāo)記,像是一條盤繞的小蛇。
“這香爐,是驛館之物,還是盧大人自帶?”葉深問。
老仆看了一眼,道:“是驛館的。老爺不喜熏香,平日不用此物。前日程大當(dāng)家來時,老爺似乎點了支香,說是程大當(dāng)家?guī)淼氖裁础采裣恪徐o心凝神之效。老爺與程大當(dāng)家談完,那香似乎就燃盡了,香爐就一直放在那里,未曾動過。”
安神香?程奎帶來的?葉深眼神驟然變冷。他幾乎可以斷定,問題就出在這“安神香”上!他小心地用銀針挑起一點香灰,放在鼻端仔細聞了聞,又用手指捻開,仔細觀察。香灰色澤灰白,但其中似乎夾雜著一些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顆粒。
“顧大人,”葉深轉(zhuǎn)身,神色凝重,“盧大人并非急癥,恐是中毒!”
“中毒?!”顧文昭臉色大變,失聲驚呼。室內(nèi)其他人也俱是駭然變色。朝廷三品大員,在金陵驛館中毒昏迷,這可是天大的干系!
“葉賢侄,此話當(dāng)真?可有憑據(jù)?”顧文昭急問,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十之八九。”葉深指著香爐,“此香灰中,有曼陀羅花粉和顛茄籽的細微殘留,還混有一種奇特的甜腥氣,似是與某種蛇毒混合煉制。曼陀羅與顛茄皆可致人幻覺、高熱、昏迷,量大可致命。混合蛇毒后,毒性更為復(fù)雜詭異,可隨血液運行,攻于心脈,外顯為紅斑高熱,狀似熱毒內(nèi)陷,尋常清熱解毒之藥,不僅無效,反可能助長毒性。盧大人脈象洪大滑數(shù)卻重按虛浮,且有間歇,正是毒入心脈之兆!”
顧文昭聽得冷汗涔涔,他不懂醫(yī)術(shù),但葉深說得有鼻子有眼,且與盧正清癥狀吻合,尤其是提到了“漕幫程奎”和“安神香”,這讓他不得不信。“那……那程奎為何要毒害盧大人?他有何目的?如今盧大人毒性已深,可有解法?”
葉深眉頭緊鎖:“程奎為何下毒,葉某不知,或許與鹽務(wù)有關(guān)。當(dāng)務(wù)之急,是盡快為盧大人解毒。此毒詭異,已侵入心脈,尋常解毒之法恐難奏效。需以金針渡穴,護住心脈,再以特殊藥方,內(nèi)服外敷,徐徐拔毒。但……”
“但什么?葉賢侄,有何難處,盡管直!需要什么藥材,本府即刻命人去尋!”顧文昭急道。
“但此毒毒性猛烈,盧大人年事已高,身體底子已虛,能否承受拔毒之苦,葉某并無把握。且其中幾味關(guān)鍵解毒藥材,頗為罕見,一時恐怕難以湊齊。”葉深實話實說。這毒比他想象的更麻煩,不僅僅是曼陀羅和顛茄,那混合的蛇毒陰狠刁鉆,極為難纏。
顧文昭臉色變幻,最終一咬牙:“葉賢侄,事已至此,唯有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你盡管施為,需要什么藥材,開出單子,本府就是挖地三尺,也給你找來!盧大人若能得救,你便是救了我顧文昭,救了金陵官府!若……若有不測,本府一力承擔(dān),絕不牽連于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葉深知道,自己已無退路。他深吸一口氣,對顧文昭道:“顧大人,請立刻派人,封鎖此院,嚴(yán)禁任何人出入。盧大人中毒之事,暫不外傳。取筆墨來,我開方。另外,請準(zhǔn)備熱水、烈酒、干凈布巾,我要立刻為盧大人施針,暫遏毒性!”
“好!好!一切依你!”顧文昭連連點頭,立刻吩咐下去。
葉深提筆,飛速寫下兩張方子。一張是內(nèi)服解毒方,以黃連、黃芩、黃柏、梔子、金銀花、連翹等清熱涼血解毒為主,但加入了犀角(注明可用水牛角濃汁替代)、生地、丹皮、赤芍涼血散瘀,更關(guān)鍵的是,加入了葉家秘傳解毒丹的幾味核心藥材,以及他自己根據(jù)對那蛇毒甜腥氣的判斷,添加的雄黃、半邊蓮、七葉一枝花等專解蛇毒之藥。另一張是外敷拔毒散,以大黃、芒硝、冰片、雄黃、蜈蚣、全蝎等研末,用蛋清或醋調(diào)敷于紅斑及心口、涌泉等穴。
寫好方子,交給顧文昭立刻派人去抓藥(葉深特意叮囑,藥材必須從不同藥鋪分頭購買,以防有人做手腳),葉深則取出銀針,用烈酒消毒,開始為盧正清施針。
這一次施針,比救治蕭翊時更為兇險。蕭翊是寒毒入髓,需徐徐疏導(dǎo)溫養(yǎng);盧正清卻是熱毒攻心,需立刻遏制,強行拔毒。葉深凝神靜氣,以“清心針法”刺入盧正清胸口數(shù)處大穴,護住心脈,又以“泄毒針法”刺激其手足末端井穴,促進排毒。每一針落下,盧正清身體都會抽搐一下,皮膚下的紅斑顏色似乎更深,甚至有黑色血珠從針孔處滲出,腥臭撲鼻。葉深額角見汗,但手法穩(wěn)健,下針如飛。
一個時辰后,葉深起針,盧正清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穩(wěn)了一些,潮紅的臉色也略微消退。此時,內(nèi)服外敷的藥也已備好。葉深親自監(jiān)督喂藥,又指導(dǎo)侍女將拔毒散調(diào)勻,敷在盧正清紅斑密集處。
做完這一切,葉深也近乎虛脫。他對顧文昭道:“顧大人,我已暫時穩(wěn)住盧大人心脈,并開始拔毒。接下來十二個時辰是關(guān)鍵,需有人寸步不離守候,觀察其變化。內(nèi)服藥三個時辰一次,外敷藥需隨時保持濕潤。若盧大人能熬過今夜,熱退神清,便有望。若不能……”葉深搖了搖頭。
顧文昭緊緊握住葉深的手,聲音干澀:“葉賢侄,大恩不謝!本府親自在此守候!你且回去歇息,有任何需要,隨時派人告知!”
葉深確實疲憊,留下詳細的護理事項,又將自己配置的幾粒保心護脈的丹藥交給顧文昭,囑咐危急時可用,這才在劉文遠的陪同下,離開驛館。
馬車駛在寂靜的街道上,葉深靠在車廂里,閉目沉思。盧正清中毒,程奎嫌疑最大。漕幫為何要毒害都轉(zhuǎn)運鹽使?是為了鹽務(wù)利益?還是受人指使?程奎背后,是否還有其他人?葉爍和“鬼郎中”,是否也參與其中?那詭異的混合蛇毒,是否出自“鬼郎中”之手?
還有,顧文昭今日的態(tài)度。他如此急切地將自己推上前臺,固然是情急之下別無選擇,但其中是否也有試探之意?試探自己的醫(yī)術(shù),也試探自己是否可靠,能否為他所用?甚至,是否想借自己之手,坐實程奎下毒之事,從而打擊漕幫?
層層迷霧,殺機暗藏。自己本想低調(diào)發(fā)展,卻被一步步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如今,不僅卷入了漕幫、隆昌號、回春堂的明爭暗斗,牽扯進了蕭鎮(zhèn)岳父子的隱秘,現(xiàn)在更是直接介入了朝廷鹽務(wù)大員中毒的漩渦!這潭水,是越來越深了。
但危機之中,亦有機遇。若能救活盧正清,不僅顧文昭,恐怕連盧正清本人,都要承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都轉(zhuǎn)運鹽使的人情,分量之重,足以讓葉家在金陵,甚至在江南的鹽業(yè)相關(guān)生意上,獲得巨大的便利和庇護。這是葉家崛起的一個絕佳機會。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葉深緩緩睜開眼,眼中疲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銳利的光芒。“既然已經(jīng)入局,那就把這局棋,下得漂亮些。漕幫,程奎,鬼郎中,葉爍……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咱們就好好斗一斗。看看到底是你們的陰謀詭計厲害,還是我的醫(yī)術(shù)和手段,更高一籌!”
馬車駛?cè)肴~府,夜色已深。但葉深知道,對很多人來說,今夜注定無眠。盧正清的生死,牽動著太多人的神經(jīng)。而他葉深,這個名字,從今夜起,恐怕將不僅僅在金陵商界和杏林流傳,更將進入某些大人物的視線,引來真正的“官方關(guān)注”。未來的路,注定更加波瀾壯闊,也注定更加兇險莫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