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葉深如常前往蕭府。藥箱里除了為蕭翊準備的溫養藥物,還夾帶了幾味針對“灰雁”余毒的特殊藥材,分量、包裝都做了巧妙偽裝。馬車穿過漸漸蘇醒的街道,葉深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在反復推演今日的行動。將“灰雁”秘密轉移至蕭府,固然增加了安全系數,但也意味著風險更加集中。蕭府雖如鐵桶,但并非毫無破綻,府中下人眾多,難保沒有他人的眼線。自己頻繁出入,為“蕭翊”和“重病老仆”診治,時間一長,也難免惹人懷疑。尤其是,府外那不明身份的監視者,以及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襲擊“灰雁”的勢力,是否已經察覺到了什么?
馬車在蕭府側門停下。如今葉深已是蕭府的常客,門房恭敬地引他入內,直接前往蕭翊所居的“聽竹軒”。蕭翊的氣色比前幾日又好上許多,臉上有了血色,精神也健旺了些,正倚在榻上看書。見到葉深,他放下書卷,露出真誠的笑容:“葉兄,你來了。”
“蕭公子今日氣色更佳了。”葉深笑著回禮,上前為他診脈。脈象沉穩有力,冰寒之氣已去大半,只是元氣仍虛,需徐徐圖之。葉深開了調理的方子,又施針鞏固了一番。兩人閑聊幾句,葉深便以“還需為府中一位患病老仆診治”為由,提出想去東跨院看看。
蕭翊眼中掠過一絲了然,他已知曉部分內情,聞點頭道:“那位老仆是府中老人,勞苦功高,前幾日突染惡疾,甚是嚴重,就勞煩葉兄了。我讓阿福帶你過去。”
阿福是蕭鎮岳的心腹管家,年約五旬,面容和善,眼神卻十分精明。他引著葉深,穿過重重院落,來到蕭府最東側一處僻靜的跨院。此處獨門獨院,墻高樹密,顯得格外幽靜,只有兩個面目普通、氣息沉凝的仆役在院中灑掃,葉深一眼便看出,這兩人下盤穩健,眼神銳利,絕非普通仆役,必是蕭鎮岳安排的護衛高手。
阿福推開正房的門,一股藥味混合著淡淡的、被刻意掩蓋的甜腥氣飄了出來。房間內光線略暗,陳設簡單,床上躺著一名面色蠟黃、氣息微弱的“老仆”,正是易容改扮過的“灰雁”。床邊,影七扮作一名愁眉苦臉的“子侄”,正端著藥碗,見葉深進來,微微點頭。
“這位便是葉神醫,老爺特意請來為福伯診治的。”阿福對“影七”說道,又轉向葉深,“葉神醫,福伯就拜托您了。老奴在外面候著,有事您吩咐。”說罷,退了出去,并輕輕帶上了房門,親自守在門外。
屋內只剩下葉深、影七和昏迷的“灰雁”。影七低聲道:“大人昨夜又發過一次低熱,但按葉公子留下的方子服藥后,已退去。傷口愈合尚可,余毒似乎被壓制住了,但人依舊昏迷。”
葉深點頭,上前查看。“灰雁”的易容術頗為高明,若非葉深早知道其身份,幾乎難以辨認。他診了脈,又檢查了肩頭傷口,創面已開始結痂,周圍青黑色毒紋進一步消退,但顏色依舊暗沉,深入肌理。那詭異的甜腥氣淡了許多,卻并未完全消失,如同跗骨之蛆,潛藏在血脈深處。
“毒性確實被壓制了,但余毒頑固,尤其是那種破壞生機的毒素,已與他的氣血糾纏在一起,拔除需費些時日,且不可操之過急,否則恐傷及根本。”葉深沉吟道,“我今日帶來幾味藥材,可加強拔毒之力,但需配合一種特殊的針法,刺激其自身生機,與藥力內外合擊,方可見效。此法有些痛苦,也可能引發余毒反撲,需有人護法。”
“葉公子盡管施為,屬下在此護法,絕不讓任何人打擾。”影七肅然道。
葉深不再多,取出銀針和藥材。他先以熱水化開帶來的幾味特殊藥材,其中就有雄黃、半邊蓮、七葉一枝花等解毒圣品,更有兩味他根據母親醫書和自身理解添加的罕見草藥,氣味辛辣刺鼻。他將藥汁喂“灰雁”服下,又以藥渣敷在其傷口周圍。
待藥力行開,“灰雁”身體微微發熱,皮膚下隱有黑氣流動時,葉深出手了。這一次,他施展的并非單純驅毒的金針渡穴,而是融合了清源真氣生機與古籍中一套“回陽針法”的獨特針術。他下針極慢,每一針都灌注了精純的真氣,針尖微顫,發出輕微的嗡鳴,如同春蠶吐絲,絲絲縷縷的生機順著銀針渡入“灰雁”體內,循著特定的經脈路線,小心翼翼地包裹、分離那些頑固的余毒,并引導之前服下的藥力,內外夾攻。
“灰雁”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額頭冷汗涔涔,牙關緊咬,顯然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肩頭敷藥處,開始滲出顏色更深的、近乎墨色的粘稠液體,腥臭撲鼻。皮膚下的青黑色毒紋,如同活物般扭動、掙扎,顏色時而加深,時而變淺。
葉深全神貫注,額頭也滲出細密的汗珠。這套針法極其耗費心神和真氣,若非他清源真氣小成,又得了那無名古籍的傳承,絕難施展。他能感覺到,在生機與藥力的雙重沖擊下,那頑固的余毒正在一點點被剝離、消融,但過程異常緩慢,且那些毒素似乎有自己的“意識”,不斷試圖反撲,侵蝕生機。
就在治療進行到關鍵時刻,葉深忽然心神一動,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陰寒邪意的氣息,如同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穿透墻壁,向屋內探來!這氣息極其隱蔽,若非葉深精神力高度集中,感官無比敏銳,幾乎難以察覺!而且,這氣息……與他之前從“灰雁”傷口感受到的,以及從毒血中分析出的某種陰邪特性,隱隱有幾分相似!
有人在外窺探!而且,絕非善意!很可能是襲擊“灰雁”的勢力,已經找到了這里!或者,是府中潛藏的內鬼!
葉深心中一凜,但手上動作絲毫未停,甚至更加沉穩。他不能中斷治療,否則“灰雁”必遭反噬,前功盡棄。他一邊繼續運針,一邊對影七使了個極其細微的眼色,同時嘴唇微動,以傳音入密之術,將一縷細微的聲音送入影七耳中:“外有窺探,邪氣,與毒同源,至少兩人,東北、西南方位,十丈外。”
影七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但他身為“影部”精銳,經驗豐富,臉上并未露出任何異樣,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收到。他身形未動,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一只手已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腰間軟劍的劍柄上。
葉深繼續運針,仿佛對外界毫無所覺。但他的精神力已如同水銀瀉地,悄然鋪開,仔細感應著那兩股陰邪氣息。氣息的主人修為不弱,且極其擅長隱匿,若非葉深感知特殊,又對那毒素氣息敏感,絕難發現。他們似乎在用某種特殊的方法,探測屋內的氣息,目標明確,就是沖著重傷的“灰雁”來的!
是沖著“灰雁”本人,還是沖著自己這個救治者?葉深心思電轉。若是前者,說明對方已確定“灰雁”未死,并追蹤至此,殺心不改;若是后者,則意味著自己救治盧正清和“灰雁”的事情,可能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和忌憚,想要除掉自己這個“變數”。
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得逞!葉深手下加快了運針的速度,清源真氣澎湃而出,強行將最后一股頑固的余毒從“灰雁”心脈附近逼出。“灰雁”猛地張口,“哇”地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腥臭無比的瘀血,隨即身體一軟,昏死過去,但臉上的死灰色已褪去大半,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
成了!大部分頑固余毒已被逼出!葉深心中一松,迅速起針,同時低聲對影七道:“人已無礙,余毒需慢慢調理。外面!”
就在葉深話音落下的瞬間,屋外東北、西南兩個方向,幾乎同時傳來極其輕微的、如同落葉墜地的聲響,但葉深和影七都聽出,那是衣袂破風、腳尖點地的聲音!對方行動了!而且目標明確,直撲這間廂房!
“砰!”一聲悶響,窗戶和房門幾乎同時被一股巨力撞開!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房中,速度快得驚人!兩人皆身著黑色緊身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精光閃爍、透著森寒邪意的眼睛。一人手持細長彎刀,刀身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有劇毒;另一人雙手各持一柄短小精悍的分水刺,刺尖烏黑,同樣喂毒。
兩人一進屋,目光如同毒蛇,瞬間鎖定床上的“灰雁”,對葉深和影七視若無睹,顯然認為他們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首要目標是完成滅口!持彎刀者刀光一閃,直取床上“灰雁”咽喉!持分水刺者則身形一扭,如同泥鰍般滑向床邊,雙刺分取“灰雁”心口和小腹!動作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