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府衙,葉深又去了蕭府。蕭鎮岳看過葉深的信,神色凝重。屏退左右后,他沉聲道:“賢侄所慮極是。葉爍若真與漕幫、隆昌號,乃至境外勢力勾結,所圖必然不小。你這緩兵之計,可行。老夫在金陵經營多年,還有些人脈和眼線,可助賢侄一臂之力,暗中查探。隆昌號劉明遠那邊,老夫會派人盯著。至于漕幫程奎……此人與葉爍往來密切,又與那‘鬼郎中’不清不楚,確是心腹大患。不過漕幫勢大,盤根錯節,動他需從長計議,要有確鑿證據。賢侄放心,你我既已結盟,自當同進同退。你在明,老夫在暗,定要護你周全,也定要揪出這些禍?國殃民的蠹蟲!”
“多謝蕭先生!”葉深鄭重一禮。有了蕭鎮岳的承諾,他在暗處的行動,便多了許多把握。
接下來幾日,葉深果然深居簡出。他命人將御賜的《本草綱目》和母親留下的醫書、筆記搬出,整日埋頭于書房,或翻閱典籍,或記錄心得,或嘗試配制一些新的藥方、解毒劑,對外則宣稱“閉門研讀醫書,編纂醫案,不負皇恩”。葉家藥鋪的日常事務,他也全權交給韓三和幾位可靠的老掌柜打理,自己極少過問。
這番做派,果然讓葉家內部一些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葉文松和幾位族老雖然依舊心存疑慮,但見葉深似乎真的醉心醫術,無心爭奪家族權柄,也樂得暫時相安無事。葉爍雖然不信葉深會真的甘心退出,但見他如此“識相”,也暫且按捺下更激烈的動作,轉而將更多精力放在拉攏族中實權人物,以及鞏固與漕幫、隆昌號的聯系上,似乎在醞釀著什么。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涌動從未停止。韓三按照葉深的吩咐,利用葉家藥鋪的渠道和蕭鎮岳提供的暗中幫助,悄無聲息地撒開了一張網。一方面,繼續追查回春堂、北方行商、漕幫貨棧之間的關聯,試圖找到“玄陰草”等毒物原料的最終流向,鎖定那個神秘的用毒高手。另一方面,也在葉家內部,不動聲色地接觸那些對葉爍父子專橫不滿、或處于中立地位的族人和管事,許以利益,或示以恩惠,慢慢積蓄力量。
葉深自己,則在研讀醫書、配制藥物的同時,也在不斷嘗試溝通胸口的玉佩,引導那股清涼氣流在體內運行,修煉母親留下的無名功法。他隱隱感覺,這功法與玉佩,似乎隱藏著更深的秘密,或許與他前世的記憶碎片,與母親的離奇去世,甚至與那個“先生”的圖謀,都有著某種關聯。每當他靜心感應玉佩時,那些模糊的、關于“實驗室”、“數據”、“方程式”的碎片,便會偶爾閃現,雖然依舊無法串聯,卻讓他對自己的“來歷”和使命,有了更多不確定的猜測。
這一日,葉深正在書房中,對照母親的一頁筆記,嘗試配制一種名為“冰心玉露散”的解毒劑,此散據筆記記載,對多種寒毒、陰毒有奇效。突然,韓三匆匆敲門而入,臉色有些異常。
“少爺,有情況。”韓三壓低聲音,“咱們安排在回春堂附近盯梢的人發現,半個時辰前,一個形跡可疑的游方郎中,進了回春堂后院,至今未出。那人雖做郎中打扮,但步履沉穩,太陽穴微微鼓起,似是練家子。而且,他進后院時,左右張望,十分警惕。更奇怪的是,他進去后不久,回春堂的趙掌柜,就親自帶著一個包裹,從后門悄悄出去了,看方向,像是往……往咱們葉府西跨院那邊去了。”
葉府西跨院,是葉爍及其生母周姨娘居住的院落。
葉深手中搗藥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游方郎中?練家子?回春堂趙掌柜?葉爍?
線索,似乎開始收攏了。
“可看清那游方郎中的相貌特征?趙掌柜帶的包裹,是什么樣子?”葉深沉聲問。
“那郎中戴著斗笠,遮住了大半邊臉,看不清具體相貌,但身材中等,左腿似乎有些微跛。趙掌柜帶的包裹不大,用藍布包著,方方正正,像是個盒子。”韓三仔細回憶道。
左腿微跛……葉深心中一動。母親筆記中,似乎提到過,當年那個疑似與母親中毒有關的、神秘出現在葉府附近的游方郎中,就是左腿微跛!是巧合嗎?
“少爺,要不要派人跟上去看看?或者,直接報官?”韓三問道。
葉深略一沉吟,搖了搖頭:“暫時不要打草驚蛇。趙掌柜去西跨院,未必是去見葉爍,也可能是去見周姨娘,或者其他什么人。即便真是去見葉爍,沒有確鑿證據,我們也奈何不了他。那個游方郎中……繼續盯緊回春堂,看看他什么時候出來,去了哪里。另外,想辦法查查,回春堂最近有沒有購入什么特殊的藥材,尤其是……我清單上那些。”
“是,少爺。”韓三領命,剛要退下,又想起一事,“對了,少爺,還有件事。隆昌號的劉明遠,昨日在‘醉仙樓’宴請了幾位外地來的客商,其中有一個,聽口音像是關外人,身材高大,滿臉橫肉,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繭,像是常年用刀。他們包下了后院最好的包廂,密談了將近兩個時辰。咱們的人進不去,但偷聽到只片語,似乎提到了‘皮毛’、‘藥材’、‘老價錢’、‘走運河’之類的。”
關外人?皮毛?藥材?走運河?葉深眼睛瞇了起來。隆昌號主要做綢緞布匹生意,與關外的皮毛、藥材生意并無太多交集。劉明遠秘密會見關外客商,所為何事?是正常的生意往來,還是……與那走私網絡有關?關外,可是玄陰宗和黑狼部的地盤。
“盯緊劉明遠和那個關外商人的動向,特別是他們與漕幫的接觸。”葉深吩咐道,“另外,讓咱們在漕幫內部的眼線,也動一動,看看最近漕幫有沒有異常的資金流動,或者特殊的貨物運輸。”
“明白。”韓三應聲退下。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葉深放下手中的藥杵,走到窗前。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庭中老樹的枝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緩兵之計,只是暫時的。對手的攻勢,或許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更隱秘。回春堂的游方郎中,隆昌號的關外商客,漕幫的異常,還有葉爍……這些看似孤立的點,正在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陰謀。
他必須更快,必須趕在對手發動之前,找到更確鑿的證據,抓住那條最關鍵的線――那個神秘的“先生”,或者,那個用毒高手。否則,一旦對方先發制人,他所有的謀劃,都可能化為泡影。
“母親,您當年,是否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葉深撫摸著胸口的玉佩,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和其中緩緩流淌的奇異能量,低聲自語,“您留下的玉佩和醫書,究竟隱藏著什么秘密?那個‘先生’,又是否與您的遭遇有關?”
玉佩沉默無,只有那股清涼的氣流,似乎感應到了他心緒的波動,微微加快了流轉,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寧。
山雨欲來風滿樓。葉深的緩兵之計,能為他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嗎?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又會在何時,發出致命的一擊?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唯有向前。無論前方是荊棘密布,還是萬丈深淵,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母親,也為了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