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堂的會議,最終在一種微妙而凝重的氣氛中結束。葉老太爺的“家族是你的后盾”一語,看似為葉深撐了腰,定了調,卻也像一層薄冰,暫時封住了表面下的洶涌暗流。葉文松、幾位族老,包括站在父親身后、始終低著頭的葉爍,都沒有再公開反駁,但那一道道射向葉深的目光,卻充滿了更加復雜的情緒――不甘、忌憚、算計,甚至是一閃而過的陰冷。
葉深坦然承受著這些目光,神色平靜地告退。回到自己獨居的小院,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他臉上那層沉穩的面具才稍稍松動,露出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銳意。
他知道,老太爺的話,與其說是支持,不如說是一種觀望,一種權衡下的暫時妥協。五千兩白銀捐入公中,確實堵住了一些人的嘴,也暫時贏得了部分中立族人的好感。但真正的矛盾,并未解決。葉爍父子,以及與他們利益捆綁的那部分族人,絕不會因為這點銀子就偃旗息鼓。相反,自己越是耀眼,越是得到外部助力,他們對他的忌憚和敵意就會越深。今日的沉默,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們在等待,等待一個機會,或者,在醞釀一個更致命的殺招。
“少爺,您沒事吧?”韓三端著一碗參茶進來,臉上帶著關切。松鶴堂里的氣氛,他這個心腹下人即便不在場,也能從葉深歸來后的神情和隱約的傳聞中感覺到一二。
“沒事。”葉深接過參茶,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疲憊,“該來的,總會來。韓三,我讓你繼續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韓三神色一正,低聲道:“少爺,正要向您稟報。回春堂那邊,有動靜了。您上次讓查的那個售賣‘玄陰草’的北方行商,我們順著線索往下摸,發現那行商離開金陵后,并未走遠,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黑山鎮一帶出沒。更巧的是,咱們的人無意中在黑山鎮,發現了漕幫一個隱秘的貨棧,那行商似乎與貨棧的管事有過接觸。還有,就在昨天,回春堂的趙掌柜,秘密去了一趟隆昌號劉明遠的別院,待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出來。而劉明遠,前日也悄悄見過二少爺(葉爍)。”
葉深眼中寒光一閃。回春堂、隆昌號劉明遠、葉爍、漕幫、北方行商(很可能與關外玄陰宗有關)……這幾條原本看似獨立的線,正在一點點交織、纏繞,逐漸顯現出一張網的輪廓。而這張網的節點,似乎正指向葉爍!難道,自己這個好二哥,不僅僅是因為嫡庶之爭、家產之奪而針對自己,他背后牽扯的,竟是那條走私軍火、勾結境外勢力的龐大黑線?甚至,可能與母親當年的遇害有關?
“還有,”韓三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顧大人那邊,影七大人派人傳來消息。對黑田、獨狼、火狐等人的審訊,有了新的進展。他們雖然所知核心秘密不多,但零碎的口供拼湊起來,指向了一個代號‘先生’的神秘人物。此人似乎才是這個跨國走私網絡在大周境內的總協調人,身份極其隱秘,黑田等人也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但火狐在受審時無意中透露,這位‘先生’,似乎對江南的醫藥行當,尤其是對一些珍稀藥材和古方,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和了解。而且,‘先生’身邊,似乎有一個用毒高手,很可能是上次襲擊‘灰雁’大人的元兇之一。”
“先生”?用毒高手?對醫藥、藥材、古方有特殊興趣?葉深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描述,與他心中的某個懷疑對象,隱隱重合!是巧合,還是……
“另外,”韓三的話打斷了葉深的思緒,“從永豐貨棧起獲的那些賬冊和信件,顧大人和劉師爺正在加緊破譯和追查。初步看,牽扯到的江南商號不止一家,甚至……可能有官面上的人物牽涉其中。不過,對方很狡猾,用的都是代號和暗語,追查起來需要時間。顧大人讓影七大人轉告少爺,讓您近期務必小心,對方接連受挫,損失慘重,很可能會狗急跳墻,直接針對您。尤其是那個用毒高手,神出鬼沒,防不勝防。”
葉深點點頭,顧文昭的提醒不無道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是那種無形無影的劇毒。“灰雁”所中之毒,詭異霸道,若非自己恰好有母親留下的醫書和玉佩中的奇異能量,恐怕也束手無策。這個隱藏在暗處的用毒高手,或者說那位“先生”,才是最致命的威脅。
“我知道了。”葉深放下茶碗,沉吟片刻,“韓三,有兩件事,你立刻去辦。第一,加派人手,暗中保護我父親和三叔的安全,尤其是飲食和出入。葉爍那邊……也派人盯著,但務必小心,不要打草驚蛇。第二,你親自去一趟蕭府,替我送一封信給蕭先生,就說……”葉深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將回春堂、北方行商、漕幫貨棧、以及葉爍可能與劉明遠、乃至那個“先生”有牽連的線索,簡明扼要地寫在信中,最后寫道:“……葉家內憂外患,深恐獨木難支,愿與先生結盟,守望相助,共御外敵。詳情面稟。”寫罷,用火漆封好,交給韓三。
蕭鎮岳在走私軍火案中鼎力相助,已然表明了態度。如今葉深在家族內部面臨壓力,外部又有強敵環伺,必須尋找可靠的盟友。蕭家,無疑是最佳選擇。這不僅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下一步的行動。
韓三鄭重接過信件,貼身收好:“少爺放心,我這就去辦。”
“小心些,避開眼線。”
“明白。”
韓三離開后,葉深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蕭瑟的冬景,心念電轉。家族內部的壓力,外部的威脅,如同一張不斷收緊的大網。葉爍那邊,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必須有所行動。是繼續強勢反擊,還是暫時隱忍,徐圖后計?
硬碰硬,并非上策。他雖有御賜榮耀,有顧文昭、蕭鎮岳的支持,但根基尚淺,在家族內部,支持者并不多,尤其是掌握實際權力的族老和管事層面,多是葉文松父子的親信或利益相關者。若此時與葉爍一系徹底撕破臉,強行爭奪,必然導致葉家內部分裂,甚至可能給外敵可乘之機。葉老太爺也絕不會允許家族陷入內斗的漩渦。
那么,唯有以退為進,行緩兵之計。
葉爍父子忌憚他,無非是怕他憑借外力,奪取家族權柄。那他偏要暫時示弱,將重心轉移到“外部”。御賜的“太醫院名譽院判”雖然只是虛銜,但有了這個名頭,他便可以名正順地“鉆研醫術”、“整理醫案”、“編纂醫書”,甚至可以借“為皇家采辦藥材”、“研究古方”等名義,暫時脫離家族事務的漩渦,減少與葉爍一系的直接沖突。同時,他可以利用這個身份,更方便地追查“先生”、用毒高手、以及母親玉佩之謎。這既是對家族忌憚的回應,也是一種麻痹對手的策略,讓他們以為自己“識趣”地退出了家族權力的爭奪。
當然,這“退出”只是表象。葉家是他母親的葉家,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他絕不會放任其被葉爍之流帶入深淵。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拉攏中立派,收集葉爍與漕幫、隆昌號乃至境外勢力勾結的證據,才是根本。待時機成熟,證據確鑿,再一舉發難,方是正理。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而對外,則需要借助顧文昭和蕭鎮岳的力量,繼續深挖走私軍火案,揪出那個神秘的“先生”和用毒高手,斬斷境外勢力的黑手。只有外部威脅解除,他才能更從容地處理家族內部的問題。
“緩兵之計,以退為進,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葉深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堅定。
次日,葉深再次來到知府衙門,拜會已升任右參政兼知府的顧文昭。他沒有提家族內部的齟齬,只說自己蒙受皇恩,授“太醫院名譽院判”,深感責任重大,有意整理畢生所學,編纂一部醫書,同時精研醫術,以備宮中不時之需。因此,恐無法如之前那般,時常在府衙行走,還請顧大人見諒。
顧文昭何等人物,一聽便知葉深話中深意。他捻須沉吟片刻,道:“賢侄有心精研醫術,造福蒼生,此乃大善。你有御賜身份,行事便利許多。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樹欲靜而風不止。賢侄如今是簡在帝心,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你欲暫避鋒芒,潛心醫術,本官理解。但江湖險惡,人心叵測,賢侄還須多加小心。若有需要本官相助之處,盡管開口。那‘先生’和用毒高手的線索,本官會繼續追查,一有消息,立刻告知于你。”
“多謝顧大人體諒與關懷。”葉深拱手致謝,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此乃葉深近日根據古方改良的‘清心護脈丹’,對內傷及部分毒素有溫養化解之效,或許對‘灰雁’大人的恢復有益,請大人轉交。”
顧文昭接過瓷瓶,深深看了葉深一眼,點了點頭:“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