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三離去后,葉深在書房枯坐良久。天光漸亮,晨曦透過窗欞,在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重重迷霧。母親留下的“殘局”,葉爍詭異的行蹤,柳枝巷密室中發現的賬簿密信,顧文昭即將展開的雷霆行動……無數線索、疑團、危機,如同交織的藤蔓,纏繞著他,讓他幾乎透不過氣。
他疲憊地闔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玉佩。玉佩溫潤依舊,那股清涼的氣流似乎也感應到他心緒的煩亂,流轉得緩慢而柔和,如同最溫柔的撫慰。在這份奇異的安寧感中,連日來的緊張、焦慮、困惑,仿佛都稍稍退去,一股深沉的倦意襲來。連日殫精竭慮,幾乎不眠不休,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他就這樣靠著椅背,握著玉佩,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仿佛置身于無邊無際的虛空。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絕對的寂靜和冰冷。葉深感到自己在墜落,又像是在漂浮,無法控制,無處著力。一種熟悉的、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孤寂和恐懼,攫住了他。
忽然,一點微弱的光芒在前方亮起。那光芒起初如同遙遠的星辰,隨即迅速放大、拉近,化作一片刺目的、無法形容的強光。強光中,無數破碎的畫面、扭曲的聲音、雜亂的氣味,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不,是“感覺”到自己身處一個極其明亮、整潔、卻冰冷得毫無生氣的空間。四周是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墻壁(不是木頭或磚石,是一種奇異的、泛著冷光的材質),頭頂是均勻而明亮、卻不知光源何在的光線。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特氣味。他身上穿著緊身的、看不出材質的淡藍色衣衫,手腳似乎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動彈不得。
“實驗體‘深’,第1479次精神感應測試,啟動。”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直接回蕩在他的腦海深處。
不!我不是實驗體!我是葉深!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吶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緊接著,劇痛襲來!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仿佛靈魂被撕裂、被無數細針穿刺、被投入熔爐煅燒般的痛苦!眼前的光影瘋狂扭曲、旋轉,無數難以理解的符號、圖形、線條如同潮水般涌來,又瞬間崩解。他“看”到了星辰的誕生與湮滅,看到了微觀粒子的舞蹈,看到了基因鏈的螺旋,看到了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數據流如同銀河般流淌……
痛苦達到了,意識幾乎要徹底消散。就在這時,一股溫和而堅韌的力量,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猛地注入他即將崩潰的意識核心。那力量帶著熟悉的氣息……是母親!是母親溫柔而悲傷的眼神,是她哼唱的古老歌謠的旋律,是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藥草香氣!
“深兒……活下去……記住……‘鑰匙’……在‘心’里……”母親斷斷續續、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穿透了無邊的痛苦和混亂,直接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警報!實驗體精神波動異常!檢測到未知能量干擾!強制鎮靜程序啟動!”冰冷的機械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
更強的、毀滅性的能量沖擊而來!母親的氣息瞬間被切斷!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葉深“看”到,那冰冷空間的一面墻壁上,一個復雜到極致的、由光線構成的徽記一閃而逝――那徽記的主體,赫然是一個抽象化的、充滿科技感的眼睛圖案,而眼睛的瞳孔,正是母親玉佩上那個古樸的“眼睛”符號的現代化、幾何化版本!
轟――!
葉深猛地從椅子上彈起,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他大口喘著氣,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那靈魂撕裂般的劇痛和冰冷機械的聲音仿佛還未完全散去。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掌心滿是冰涼的汗水。
夢?不!那不是夢!那過于真實、過于具體、過于……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景象和感受,絕非尋常夢境所能解釋!那些光滑的墻壁、奇異的燈光、冰冷的氣味、束縛感、機械的聲音、痛苦的精神測試、龐大的數據流、還有……那個“眼睛”徽記!
實驗體“深”?精神感應測試?未知能量干擾?強制鎮靜?鑰匙?在心里?
還有母親!母親的聲音!母親的氣息!是母親在最后關頭,用某種方式保護了他?或者說,是母親留下的力量(玉佩?),在那個恐怖的“實驗”中,與那未知的“能量”發生了某種共鳴,干擾了“實驗”,甚至……導致了他的“穿越”?
無數信息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沖撞、組合。前世……實驗室……母親……玉佩……眼睛符號……穿越……難道,自己并非這個世界的葉深,而是來自另一個……科技水平遠超這個時代的世界的“實驗體”?因為實驗事故,或者母親的干預,靈魂穿越時空,附身在了這個剛死去的、同名同姓的葉家庶子身上?
而母親……那個溫柔善良、精通醫術、留下神秘玉佩和筆記的柳氏,難道也并非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她和那個“眼睛”徽記,和那個進行可怕實驗的冰冷空間,是什么關系?她是那個組織的成員?逃脫者?還是……反抗者?她口中的“鑰匙”,是什么?是指這塊玉佩嗎?“在心里”,又是什么意思?
玉佩……葉深顫抖著手,再次緊緊握住胸口的玉佩。此刻,玉佩不再僅僅是溫潤,而是隱隱發燙,那股清涼氣流前所未有地活躍,在他體內奔流,所過之處,方才噩夢帶來的驚悸和混亂漸漸平復,大腦變得異常清明。
他想起玉佩背面那神秘的紋路,想起母親筆記中那些超越時代的醫學見解和奇怪的符號,想起她配制藥物的某些思路,與這個世界常見的醫理截然不同,卻隱隱透著一種“科學”的嚴謹和系統性。還有那塊玉佩本身,材質非金非玉,入手溫潤,能自行調節溫度,甚至能引導出清涼氣流助他修煉、療傷、驅毒……這絕非此世凡物!
難道,母親和他一樣,都是“外來者”?或者說,母親來自那個擁有“眼睛”徽記的組織,因為某種原因(可能是反抗實驗,或者帶著“鑰匙”逃脫)來到了這個世界,隱姓埋名,嫁入葉家,生下了他?而那個組織,一直在尋找她,或者尋找她帶走的“鑰匙”(玉佩)?那個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那個神秘的“先生”,甚至葉爍背后的勢力,會不會與那個組織有關?他們尋找母親,是為了抓她回去,還是為了奪取“鑰匙”?母親當年的“中毒暴斃”,真的只是宅斗那么簡單嗎?會不會是那個組織找到了她,殺人奪寶(未遂)?
那么,自己這個“實驗體”穿越到此,是意外,還是某種必然?是母親用“鑰匙”的力量,將自己的靈魂從那個冰冷的實驗室“偷”了出來,送到了這個相對安全的時空?母親筆記中提到的“殘局”,那個以金陵山川為基的“局”,難道不僅僅是為了隱藏秘密,更是為了……接應?或者,是為了對抗可能追蹤而來的組織力量?
“鑰匙”……“在心里”……葉深撫摸著玉佩,又按住自己的心口。玉佩是“鑰匙”的實體?而“在心里”,是否意味著,真正的“鑰匙”,或者使用“鑰匙”的方法、力量,其實早已隨著母親的保護,與自己的靈魂融合在了一起?這玉佩,只是引導和激發那股力量的媒介?
難怪自己修煉母親留下的無名功法如此順暢,對醫道、毒理領悟遠超常人,甚至能“看”到“灰雁”所中之毒的細微結構,能配制出超越時代的藥物!這一切,不僅僅是因為穿越帶來的前世模糊記憶,更因為自己靈魂深處,本就蘊藏著來自那個高科技文明的、被母親稱為“鑰匙”的某種本源力量或知識!而玉佩,正在幫助自己逐步喚醒和掌握這股力量!
“先生”……“山主”……“眼睛”……葉深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那個隱藏在幕后,操控走私網絡,用毒害人,對醫藥古方異常感興趣的“先生”,其真實身份,極有可能就是那個擁有“眼睛”徽記的神秘組織派到這個世界,專門追查母親和“鑰匙”下落的特工或代理人!他潛伏多年,建立起龐大的走私網絡,既是為了斂財和獲取這個世界的資源(如特殊藥材、礦藏),也是為了方便搜尋和行事。他盯上葉家,或許是因為葉家與母親有關,或許是通過某種方式探測到了“鑰匙”(玉佩)散發的特殊能量波動。葉爍,不過是他利用的一枚棋子,用來監控葉家,獲取葉家資源,甚至可能……是用于某些針對“鑰匙”或葉深本人的實驗或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