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送爽,吹散了夏末最后的燥熱,也為金陵城帶來了豐收的季節。然而,與秦淮河畔日漸增多的、滿載著金黃稻米和各色貨物的船只相比,另一場看不見的、關乎權力與未來格局的“豐收”,也在悄然進行,并即將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現在某些人面前。
新任金陵知府李墨林,在秋分前一日,悄然抵達了金陵。沒有盛大的排場,沒有過多的儀仗,只有幾輛簡樸的馬車,以及十余名看起來沉默寡、卻眼神銳利的護衛。他甫一入城,甚至未曾驚動地方官員正式迎接,便徑直入駐了早已收拾停當的知府衙門后衙。隨后,閉門謝客,只派了幾名隨從,向布政使司顧文昭顧大人處遞了拜帖,并象征性地向城中幾家主要的商號、士紳,包括葉家,送去了到任的公文知會。
這位新任知府的做派,與其“鐵面”之名頗為相符,透著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與難以捉摸的審慎。城中各方勢力頓時揣測紛紛,有說他這是新官上任,不燒三把火,反而先觀察風向;有說他背景深厚,無需看地方臉色;也有人說他只是謹慎過度,或故作姿態。
葉深收到那份措辭官方、語氣平淡的知會公文時,正在“研造堂”的秘密工坊內。這里是“研造堂”的核心區域,只有魯師傅、兩位核心藥師,以及葉深本人和韓三能夠進入。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礦物粉塵、藥香,以及一絲奇異的、類似硫磺與檀香混合的氣息。工坊中央,一個特制的、帶有水冷循環裝置的小型銅質熔爐正散發著微光,魯師傅和一名年輕的學徒(“工匠學堂”首屆最優秀的學員之一)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爐內一塊被燒得通紅、內部隱約可見復雜紋路的“火溫石”坯料。
“魯師傅,降溫速度要均勻,不可過快,否則內部應力不均,能量紋路載體易損。”葉深站在一旁,輕聲提醒。他今日來此,是為了親眼見證“預警鈴”核心部件――能量感應與初步放大模塊的首次試制。這塊“火溫石”坯料內部,已被魯師傅以“以神御刀”之法,初步刻入了葉深設計的、比“清心佩”“凝心紋”復雜數倍的感應紋路雛形。下一步,需要在特定溫度下,以特殊配比的幾種礦物粉末和“導能墨”(葉深根據母親筆記改良,以幾種稀有礦物粉末混合“火溫石”細粉調制而成)進行初步的“熔滲”和“固形”,以穩定和增強紋路的能量傳導特性。
“是,家主。”魯師傅額頭見汗,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風箱和冷卻水閥。這工藝是葉深結合母親傳承與此世冶金、煉丹手法琢磨出的,極為精細復雜,對火候、時機、材料配比的要求近乎苛刻。他們已經失敗了十余次,耗費了價值不菲的材料,才勉強走到這一步。
韓三悄然走近,將那份知會公文遞給葉深,低語了幾句。
葉深接過公文,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隨即遞給韓三,神色不變。“知道了。按慣例,準備一份賀禮,不必貴重,但要雅致,以藥材、文玩為主,附上我的拜帖,明日送去府衙,遞到門房即可,不必求見。另外,讓三叔留意其他各家動靜,尤其是與這位李大人可能有關聯的,但不要主動打探。”
“是。”韓三應下,退到一旁,并未離開,顯然還有事。
葉深不再分心,目光重新聚焦于熔爐。約莫一炷香后,魯師傅長長舒了口氣,關閉風箱,讓銅爐在特制的冷卻液中緩緩降溫。他小心翼翼地從冷卻液中取出那塊已恢復常溫的“火溫石”坯料。此刻的坯料,表面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金色光澤,原本隱約的紋路,如今已清晰可見,如同天然生長在石頭內部,散發著一種內斂而穩固的微光。
“成了!”魯師傅聲音帶著顫抖的激動,將坯料捧到葉深面前。
葉深接過,入手微沉,觸感溫潤。他分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帶有“源初代碼”特性的感知力,緩緩探入坯料內部。那些繁復的紋路,仿佛瞬間“活”了過來,如同精密的神經網絡,對他注入的感知力產生了清晰的、有序的反應――一部分紋路對感知力進行捕捉和初步過濾,另一部分則將過濾后的、與預設“特征”(葉深模擬的一絲極其淡薄的、記憶中“觀察者零”留下的冰冷能量余韻)相符的波動,進行極其微弱的放大和指向性傳遞。
雖然這放大幅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感應范圍也僅限坯料本身尺許之內,但這意味著,能量感應與初步放大模塊的原理驗證,成功了!下一步,就是將此模塊,與同樣在研制中的、同樣基于“火溫石”和簡化能量紋路的“微型儲能模塊”、“聲光激發模塊”進行集成,并設法解決“特征庫”(即需要預警的能量波動特征)的錄入與識別問題。這將是真正的“預警鈴”原型。
“魯師傅,辛苦了!此物成功,至關重要!”葉深眼中也閃過喜色,鄭重地將坯料交還給魯師傅,“繼續按照圖紙,研制儲能和激發模塊。集成測試時,我再來。‘特征庫’的錄入方法,我會再想想辦法。”
“是!老朽定當竭盡全力!”魯師傅捧著那塊來之不易的坯料,如同捧著稀世珍寶,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對于一個將畢生心血傾注于“器”的匠人來說,能參與制造這種超越想象、具有“靈性”的器物,本身就是無上的榮耀與追求。
離開“研造堂”,葉深和韓三回到聽濤軒書房。
“還有何事?”葉深坐下,問道。
“少爺,方才蕭府那邊,蕭先生派人遞了信,邀您過府一敘,說有要事相商,似乎與李大人到任有關。另外,顧大人那邊,劉師爺也悄悄遞了話,說顧大人請少爺近日若有暇,可過府一敘,新任李大人那邊,顧大人會代為引見。”韓三匯報道。
葉深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蕭鎮岳和顧文昭幾乎同時遞話,都指向了這位新任知府李墨林。看來這位“鐵面”知府的到來,確實牽動了金陵各方最敏感的神經。蕭鎮岳是地頭蛇,消息靈通,其“要事”恐怕不僅僅是關于李墨林本人。顧文昭是頂頭上司,又是提拔自己的貴人,他的引見至關重要,但也需把握分寸,既不能顯得過于巴結,也不能失了禮數。
“回復蕭先生,我午后便去拜訪。至于顧大人那邊,你親自去一趟,代我向顧大人問安,就說我一切安好,待顧大人方便時,隨時聽候召見。關于李大人引見之事,全憑顧大人安排,我自當從命。”葉深安排道。先見蕭鎮岳,探聽更具體的消息和蕭家的態度,再見顧文昭,以示尊重和依仗。
午后,葉深如約來到蕭府。蕭鎮岳在書房接待了他,屏退左右。
“深哥兒,坐。”蕭鎮岳神色比往日略顯凝重,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李墨林李大人,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此人來歷,老夫打聽到一些。”
“請蕭先生指教。”葉深正色道。
“此人出身寒門,是前科二甲進士,點了翰林,后入都察院。在都察院以剛正、清廉、不畏權貴著稱,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在京城并不得志。此次外放金陵,明面上是平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從三品,金陵知府是正四品,但金陵是陪都,知府實際地位高于尋常知府),實則是被排擠出京。不過……”蕭鎮岳話鋒一轉,“陛下在任命前,曾單獨召見他一次,具體談了什么無人知曉。但隨后任命便下了,且準許他挑選了那十幾名護衛隨行。那些護衛,據說并非尋常軍士,更像是……宮中禁衛或某位親王麾下的精銳。”
葉深心中一動。皇帝單獨召見,特許挑選精銳護衛……這傳遞的信號可非比尋常。是保護?是監視?還是賦予某種特殊使命?看來這位“鐵面”知府,并非簡單的被排擠,更像是皇帝安插在金陵、平衡甚至制衡江南各方勢力(尤其是以顧文昭為代表的新興實力派)的一顆重要棋子,或者,是執行某項秘密任務的“欽差”?
“此人性格如何?可有什么喜好或忌諱?”葉深問道。
“性格古板,不喜交際,厭惡奢靡,對商賈似乎也無甚好感,認為商賈重利輕義,易生事端。據說在京城時,曾上書建議加強對各地豪商巨賈的監管和課稅。至于喜好……似乎唯好讀書、弈棋,別無他好。”蕭鎮岳皺眉道,“他一來便閉門謝客,姿態擺得很高。顧大人那邊,他也只是遞了拜帖,未見有深談之意。此人對顧大人的態度,恐怕也頗值得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