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你之見,是何所致?”陳太醫冷笑,“莫非是邪祟作怪不成?”這話已帶了幾分譏諷,將葉深往“怪力亂神”的歪路上引。
葉深卻搖了搖頭,神色鄭重:“陳太醫重了。醫道雖博大,亦有其限。臣不敢妄邪祟,但據古醫籍及先師所傳,世間有‘外邪入髓,干擾神魂’、‘異氣侵體,陰陽逆亂’之癥。其癥候,便如娘娘這般,體內似有數股不同性質之氣機交攻,正邪相搏,導致氣血逆亂,心神無主。白日陽氣盛,或可稍抑;夜半陰氣重,則邪氣猖獗,故而發作尤甚。尋常補益安神、重鎮潛陽之藥,或可暫安正氣,卻難以拔除那深藏髓腑、與神魂相纏的‘異氣’,甚至可能因其藥性偏頗,激化正邪之爭,導致病情反復加重。”
他這番話,巧妙地用“外邪入髓,干擾神魂”、“異氣侵體,陰陽逆亂”等此世醫學理論中存在的、但通常被視為罕見或玄奧的概念,來解釋皇后癥狀的“不尋常”,既避開了直接提及“天目”,又暗示了病因的“非常規”性。同時,他將“天目”侵蝕帶來的能量沖突,隱喻為“數股不同性質之氣機交攻”,將其對精神的影響,解釋為“異氣與神魂相纏”。
殿中眾人,包括珠簾后的皇帝,似乎都聽得入神。孫老太醫捻著胡須,眉頭緊鎖,陷入沉思。李墨林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葉深能提出這樣一個既“玄”又似乎能自圓其說的解釋。
“荒謬!”陳太醫卻拍案而起,怒道,“葉深!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虛,妖惑眾!什么‘外邪入髓’、‘異氣侵體’,皆是虛無縹緲之說!皇后娘娘鳳體違和,乃國之大恙,豈容你以這等鄉野怪談來搪塞陛下與朝堂!”
“陳太醫稍安勿躁。”珠簾后的皇帝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葉深,你既娘娘之癥乃‘異氣侵體,與神魂相纏’,可有依據?又如何診治?”
葉深不卑不亢,迎著陳太醫憤怒的目光,平靜道:“臣之依據,便在脈案之中。脈象之矛盾反復,用藥之效微反重,囈語內容之離奇(他略去了具體詞匯),皆非尋常病理所能圓滿解釋。此為其一。其二,”他頓了頓,看向珠簾,“臣懇請陛下,允臣為娘娘請脈。臣有一家傳探脈秘法,或可感知那潛藏之‘異氣’蹤跡,以為佐證。至于診治……”
他略作沉吟,道:“若果如臣所料,此癥關鍵在于‘拔除異氣,安撫神魂’。尋常藥物,恐難直達病所。需以特殊針法,疏導紊亂氣機,再輔以臣特制的、具有寧神定魄、驅邪扶正之效的藥物,內外兼治,或有一線生機。然此過程,恐非一日之功,且需根據娘娘體內‘異氣’變化,隨時調整方略。”
“針法?特制藥物?”陳太醫嗤之以鼻,“葉深,你莫不是想以江湖郎中的針灸把戲和來路不明的藥丸,來醫治皇后鳳體?萬一有失,你擔待得起嗎?!”
“陳太醫!”一直沉默的孫老太醫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一股威嚴,“醫道無涯,各有專長。葉院判所,雖聞之新奇,卻也并非全無道理。老朽行醫數十載,確也見過幾例類似怪癥,用常法無效。或許……葉院判的家學,真有獨到之處。既然太醫院諸法用盡,陛下又寄望于葉院判,何不讓他一試?老朽愿與葉院判共同為娘娘請脈,相互參詳,以策萬全。”
孫老太醫的出面支持,讓陳太醫臉色一變,卻也不好再強硬反駁。畢竟孫老是前任院正,德高望重。
珠簾后沉默良久。殿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皇帝的決斷。
終于,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決然:“皇后之病,已拖不得了。太醫院束手,朕心甚憂。葉深,朕姑且信你一次。孫老,你與葉深,即刻前往坤寧宮,為皇后請脈。朕要聽你們二人的共同診斷。至于診治之法……”皇帝頓了頓,“若診斷無誤,朕準你按你所之法,著手診治。但需每日將診治詳情、所用藥物,具本報與朕知。若有不妥,朕必嚴懲不貸!”
“臣,遵旨!”葉深與孫老太醫同時躬身領命。
陳太醫臉色鐵青,卻不敢再。李墨林目光深邃,在葉深身上停留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場驚心動魄的朝堂“診斷”與交鋒,暫時以葉深獲得“診脈”資格而告一段落。但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于接下來的診脈,以及那可能存在的、與“天目”相關的詭異“病氣”。
葉深跟在孫老太醫身后,隨著引路太監,走出文華殿,向著后宮深處,那象征著帝國最尊貴也最神秘的所在――坤寧宮,迤邐而去。
秋日的陽光,穿過宮殿巍峨的飛檐,在冰冷的漢白玉地面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宮道幽深,寂靜無聲,只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在回蕩。
葉深的手,輕輕按在胸口。那里,玉佩溫潤,“預警鈴”原型沉寂,“清心佩”散發著微弱的寧靜氣息。
他知道,踏進坤寧宮的那一刻,他將真正直面此行的終極目標,也可能揭開一個驚天秘密的冰山一角。而他的“醫術”,他掌握的“源初代碼”之力,母親留下的傳承,乃至他懷中的那些“小玩意兒”,都將在那里,接受最嚴峻的考驗。
是為皇后拔除“異氣”,緩解病痛,贏得圣眷,積累資本?還是卷入更深的宮廷漩渦與“天目”的陰謀,自身難保?
一切,即將揭曉。
然而,在葉深心中,除了對未知的警惕,更有一份隱隱的、難以喻的激動。若皇后的病真與“天目”有關,那么,這或許不僅僅是一次診治,更可能是一次“復仇”的開始――對那隱藏在星空深處、害死母親、威脅此界的“天目”組織,一次間接的、在此世規則內的反擊與試探。
大仇,或許無法即刻得報。但每一步削弱其影響,揭露其痕跡,守護其想要侵害的目標,都是在為最終的了結,積蓄力量,鋪平道路。
坤寧宮的宮門,已在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