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渙散,隨即迅速變得銳利、警惕,猛地坐起身,下意識地運功戒備,卻牽動傷勢,悶哼一聲,臉色一白。
“道友不必驚慌,你傷勢未愈,需好生靜養。”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葉深早已通過留下的印記感知到其蘇醒,第一時間趕來。
灰袍人循聲望去,看到站在床邊的葉深。那是一個氣質沉靜、眼神清澈平和的年輕人,修為似乎只是人仙中期(葉深突破后并未完全展露氣息),但不知為何,給他一種深不可測、宛如面對浩瀚星空的感覺。尤其是對方身上,隱隱傳來的那種中正平和、卻又蘊含無限生機的氣息,讓他體內殘留的、屬于眼前之人的療傷力量微微共鳴,生出一種莫名的親切與信任感。
“是……道友救了在下?”灰袍人聲音沙啞干澀,但語氣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他迅速內視己身,發現那如同附骨之疽、幾乎要了他性命的可怕歸墟之力,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傷勢依舊沉重,但本源中的那股毀滅性?侵蝕力量,確實被拔除了!這……這怎么可能?那歸墟之力的難纏,他再清楚不過,即便在“那里”,也需要特定的圣物或大能出手,才可能壓制驅除。這小小的下界接引城,怎會有人能解此厄?
“在下葉深,略通醫理,僥幸驅除了道友體內那股詭異力量。”葉深平靜道,遞過一杯溫水,“道友傷勢過重,還需靜養。不知該如何稱呼?”
灰袍人接過水,緩緩喝下,干澀的喉嚨舒服了一些。他仔細打量著葉深,似乎想從對方臉上看出些什么。沉默片刻,他緩緩道:“在下……墨塵。多謝葉道友救命之恩,此恩,墨塵銘記于心。”他報出的顯然不是真名,但葉深也不在意,畢竟自己也有所保留。
“墨塵道友不必客氣。醫者本分而已。”葉深微微一笑,在床邊椅子坐下,“墨塵道友昏迷前,曾提及‘歸墟’二字。不知,道友是如何沾染上這……歸墟之力的?”
聽到“歸墟”二字,墨塵(灰袍人)眼神猛地一縮,身上驟然爆發出一股凜冽的氣息,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慘烈與決絕。他死死盯著葉深,一字一句道:“葉道友,你……知道‘歸墟’?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能驅除歸墟之力?”
葉深對他的反應并不意外,從容道:“葉某只是一名飛升修士,于下界時,曾見過類似的力量。至于為何能驅除……”他略一沉吟,覺得既然要探尋真相,獲取信任,必須拿出一些誠意。他心念一動,從懷中取出那枚母親留下的玉佩,握在掌心,并未完全亮出,只是讓其獨特的氣息微微泄露一絲。“或許,與此物有關。”
玉佩出現的剎那,墨塵渾身劇震,如同被驚雷劈中!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葉深握拳的手,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難以置信而顫抖:“這……這是……源初之佩?!你……你從何得來?你……你難道是……”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又無力地跌坐回去,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葉深,仿佛要將他看穿。
葉深心中大定。果然!此人認識這玉佩!他果然是“補天一脈”的人,或者至少,與“補天一脈”有極深的淵源!
“此佩,乃家母所留。”葉深緩緩松開手,讓玉佩完全呈現在墨塵眼前。古樸的玉佩,流淌著溫潤的光澤,那核心的、混沌初開般的道韻,讓墨塵瞬間紅了眼眶。
“令堂……令堂現在何處?她……她可還安好?”墨塵聲音哽咽,急切問道。
葉深心中一痛,搖搖頭:“家母在我年幼時便已飛升仙界,杳無音信。我飛升至此,便是為了尋她。墨塵道友,你……認得此佩?可知家母下落?又或者,你可知‘補天一脈’?”
聽到葉深母親已飛升,墨塵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聽到“補天一脈”四字,他神情再次激動起來,確認無疑地看著葉深:“你果然知道!你果然……是傳承者!難怪……難怪你能驅除歸墟之力!是了,唯有身負源初傳承,執掌源初之佩,修習《源初道經》者,其力量方能克制歸墟侵蝕!”
他深吸幾口氣,平復激動的心情,看著葉深的目光,已從最初的警惕、感激,變成了無比的復雜,有欣慰,有激動,有悲傷,也有一種找到同路人的釋然。
“葉……葉道友,”墨塵改了稱呼,語氣鄭重,“此地非談話之所。你既救了我,又身負源初之佩,便是自己人。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不過,在告知你一切之前,我需要確認,你對自己的傳承,對‘補天一脈’,對‘歸墟’,究竟了解多少?”
葉深知道,這是攤牌的時刻,也是獲取關鍵信息的機會。他收起玉佩,正色道:“在下所知有限。僅從母親遺留的信息,以及偶然得到的一些殘缺古籍中得知,此佩名為‘源初之佩’,關聯一個名為‘補天一脈’的古老傳承,肩負著‘補天之責’。而‘歸墟’,似乎是一場波及諸天萬界的大劫,是‘補天一脈’對抗的敵人。在下于下界時,曾修復一方破損的世界,或許……與此責任有關。”
墨塵聽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贊許:“修復下界……難怪,難怪你飛升不久,便有如此修為,對源初之力的運用也初具火候。看來,令堂將傳承留給你時,也留下了部分使命。你所知大致不差,但,更加具體的,更加殘酷的,你恐怕還不知曉。”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深切的悲愴與肅然,緩緩道:“我,墨塵,乃‘補天一脈’第三十七代外門巡查使。我們這一脈,自上古‘歸墟之劫’爆發,便肩負監察諸天裂縫、封鎮歸墟侵蝕、修補破損天地之責。然而,那場大劫太過慘烈,我脈主力近乎全軍覆沒,傳承斷絕大半,先輩們或以身合道填補裂縫,或血戰歸墟生靈而亡,或失蹤于無盡虛空……到如今,殘存者寥寥無幾,散布于諸天萬界,各自為戰,聯系艱難。”
“令堂……若她真是我脈核心傳人,持有完整的源初之佩,那她飛升后,最可能去的地方,是‘九重天闕’之上的‘鎮淵城’,那里是抵御歸墟前線最重要的堡壘之一,也是我脈殘存力量相對集中的地方。但那里……也是諸天萬界,最危險的地方之一。歸墟的侵蝕從未停止,前線戰事,無時無刻不在死人。”墨塵的聲音低沉下去。
葉深的心提了起來。母親在前線?在抵抗歸墟的最危險之地?
“我此次受傷,便是因為追蹤一股潛入清微天邊緣‘黑風峽’附近的歸墟暗流,遭遇了埋伏。”墨塵繼續道,眼中閃過一絲恨意與后怕,“對方并非歸墟生靈本體,而是被歸墟之力徹底侵蝕、轉化而成的‘墟仆’,實力強悍,且悍不畏死。我拼死重創了其中為首者,卻也被其臨死反撲,打中一掌,便是你驅除的那種歸墟之力。若非僥幸逃入一處廢棄礦洞,又蒙你相救,此刻早已化作虛無。”
墟仆?歸墟侵蝕轉化而成的爪牙?葉深心中一沉。看來,歸墟的威脅,并不僅僅存在于傳說中的前線,已經開始向諸天萬界的內部滲透了。連清微天這種相對平和的下界天域邊緣,都出現了他們的蹤跡。
“黑風峽的異動,商隊遇襲,恐怕都與這股歸墟暗流和那些墟仆有關。”葉深沉聲道。
墨塵點頭:“不錯。我懷疑,他們在黑風峽附近,圖謀著什么。或許是建立據點,或許是尋找什么被遺忘的、與歸墟或上古大戰有關的遺跡。我必須盡快將消息傳回‘鎮淵城’,并繼續調查。只是我如今傷勢……”他苦笑一聲。
葉深看著墨塵,心中已然明了。眼前這位,是母親可能的同門,是“補天一脈”的幸存者,是正在與那恐怖“歸墟”抗爭的戰士。他救了自己,也為自己指明了方向,帶來了至關重要的信息。
“墨塵道友,你且安心在此養傷。黑風峽之事,若信得過在下,我可代為查探一二。至于傳遞消息……”葉深思忖道,“萬寶樓似乎有特殊渠道,或許可以借助。待你傷勢穩定,再從長計議。”
墨塵看著葉深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獨自在黑暗中掙扎太久,忽然見到同路的火光,那種感覺,難以喻。他重重地點頭:“葉道友,不,葉師弟!從你執掌源初之佩,繼承補天遺志的那一刻起,你便是我‘補天一脈’的傳人!此事兇險,你初入仙界,修為尚淺,本不該讓你涉險。但……歸墟侵蝕,迫在眉睫,我脈人丁寥落,每一份力量都至關重要。你既有此心,又有克制歸墟之力的手段,或可一試。但切記,安全第一,若事不可為,立刻退回!”
他掙扎著,從貼身處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樸、刻有復雜星紋的令牌,遞給葉深:“此乃我脈‘巡查令’,注入源初之力或我脈特定法訣,可感應到一定范圍內其他令牌,或我脈留下的特殊標記。或許對你在黑風峽探查有用。另外,這里面記錄了一些我脈的基礎聯絡暗號、識別方法,以及關于歸墟之力和墟仆的詳細信息,你且記下。”
葉深鄭重接過令牌,入手微沉,帶著墨塵的體溫。令牌上傳來一股蒼涼而堅韌的氣息,與母親玉佩的氣息隱隱有幾分相似。他知道,接過這枚令牌,意味著他正式踏上了“補天一脈”的道路,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守護與修復的責任。
“墨塵師兄,”葉深改口,語氣堅定,“我既得此傳承,自當擔此責任。黑風峽,我去定了。你且寬心養傷,等我消息。”
兩只手,一只有些蒼白虛弱,一只堅定有力,緊緊握在一起。
執子之手,與子同道。在這條對抗歸墟、修補天地的永恒之路上,孤獨的旅人,終于遇到了第一個同行者。前路依然兇險莫測,但至少,不再孤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