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對自身來歷、與葉深的具體關系,以及如何“路經(jīng)此地”等細節(jié),一概不提。
王煥心知這等高人大多性情古怪,不愿透露根腳,也不追問,只是鄭重道:“墨塵前輩放心,葉小友發(fā)現(xiàn)邪陣,上報有功,更在戰(zhàn)斗中毀壞陣基,厥功至偉。如今為守護一方而身受重傷,接引城與清微仙宮,絕不會坐視不管。療傷所需一切丹藥、資源,仙宮一力承擔。前輩與葉小友,可先隨我等返回接引城,城中自有靜室靈脈,供二位療養(yǎng)。待葉小友傷勢穩(wěn)定,仙宮必有重謝。”
墨塵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如此,便有勞了。葉深傷勢特殊,需以特殊功法疏導,不宜挪動過劇。勞煩道友安排一平穩(wěn)飛行法器。”
“前輩放心。”王煥立刻吩咐下去,讓人將銀霄梭內(nèi)艙整理出來,布置成臨時靜室,又取出仙宮特制的療傷丹藥“九轉(zhuǎn)還玉丹”,雖不如“生生造化丹”珍貴,但也是上品療傷圣藥,遞給墨塵。
墨塵沒有推辭,接過丹藥,小心扶起氣息稍微平穩(wěn)一些、但依舊虛弱的葉深,登上了銀霄梭。自始至終,他對那枚殘破的巡查令,以及葉深懷中那枚已黯淡的玉佩,都未多看一眼,但葉深能感覺到,師兄扶著自己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顯然內(nèi)心并不平靜。
銀霄梭啟動,載著傷員和幸存者,在另外兩位地仙的護衛(wèi)下,緩緩駛離了這片被歸墟之力侵蝕過的土地。來時近百人,歸時不足六十,且大多帶傷,氣氛沉重。
飛舟內(nèi)艙靜室。葉深盤膝坐在柔軟的蒲團上,墨塵坐于他對面,雙掌抵住他的后背,精純的紫金色仙力源源不斷地輸入,引導葉深體內(nèi)紊亂的“源初仙力”緩慢歸位,同時一點點祛除、凈化著侵入道種和經(jīng)脈的那一絲“墟湮魔光”的余毒。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耗費心神,墨塵額角已見汗珠,但神色依舊專注。
“師兄……你的傷……”葉深能感受到墨塵輸入仙力的吃力,顯然他自己的傷勢也并未痊愈。
“無妨,舊傷而已,還壓得住。”墨塵聲音平靜,“倒是你,道基受損非同小可。那‘墟湮魔光’乃歸墟本源之力高度凝聚,層次極高,若非你功法特殊,且有……那玉佩護體,你此刻早已道基崩碎,魂飛魄散。即便如此,道種裂痕已生,需以溫養(yǎng)神魂、修復道基的‘養(yǎng)魂玉液’、‘補天髓’等奇珍,輔以特殊功法,徐徐修復,急不得。近期切忌與人動手,更不可妄動本源之力,否則裂痕擴大,神仙難救。”
葉深心中一沉,養(yǎng)魂玉液、補天髓……這些名字他聽都未曾聽過,顯然皆是極為罕見的天地奇珍。“師兄,我的道基……還能恢復嗎?”
“能。”墨塵的回答斬釘截鐵,“《源初道經(jīng)》乃無上傳承,最重根基與潛力,只要道種未徹底破碎,便有恢復的可能,甚至……經(jīng)此一劫,若能尋得合適寶物,輔以秘法,未嘗不能破而后立,使道基更加穩(wěn)固,潛力更勝往昔。但前提是,必須找到那些修復道基的奇珍,且需時間靜養(yǎng)。此事,我會想辦法。”
墨塵的話給了葉深一些希望,但也讓他意識到前路的艱難。修復道基的奇珍,必然珍稀無比,難以獲取,而時間……他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母親下落不明,歸墟威脅迫在眉睫,自己卻身受重傷,道基受損,這讓他如何不心急如焚?
似乎是看出了葉深的心思,墨塵淡淡道:“欲速則不達。修行之路,本非坦途,挫折磨難,亦是砥礪。你已做得很好,若非你當機立斷,摧毀陣基,裂縫一旦完全打開,后果不堪設想。此次挫敗歸墟陰謀,阻止裂縫成型,是大功。清微仙宮不會虧待功臣,那‘養(yǎng)魂玉液’雖珍稀,仙宮寶庫中或許便有庫存,即便沒有,以此次功勞,換取相關線索或請動丹道大師出手,也非難事。眼下,你只需安心養(yǎng)傷。”
葉深聞,心中稍安,點了點頭,收斂心神,專心配合墨塵療傷。
銀霄梭速度極快,不久便返回了接引城。葉深重傷、墨塵神秘現(xiàn)身、黑風峽之戰(zhàn)慘烈、歸墟陰謀被挫敗的消息,如同旋風般在接引城高層和部分消息靈通者中傳開,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王煥親自將墨塵和葉深安置在執(zhí)事殿后山一處幽靜、靈氣充沛的獨立小院,并派了專人護衛(wèi),嚴禁打擾。同時,他將此戰(zhàn)詳情,尤其是墨塵展現(xiàn)的實力、葉深的功勞與傷勢,以及那枚殘破的巡查令,以加急玉簡上報清微仙宮高層。
葉深在墨塵的幫助下,勉強穩(wěn)住了傷勢,道種裂痕暫時不再惡化,體內(nèi)那絲“墟湮魔光”的余毒也被祛除了大半,但殘余的一絲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道種裂痕處,極難清除,需要水磨工夫。他如今能調(diào)動的仙力,不足全盛時的一成,且動用稍多,便會牽動道基,痛不欲生。墨塵也因接連動用秘法和為葉深療傷,傷勢有反復的跡象,需要閉關靜養(yǎng)。
兩人便在這小院中暫時住了下來。葉深每日除了運轉(zhuǎn)《源初道經(jīng)》基礎心法,以自身微薄之力溫養(yǎng)道種,便是研讀墨塵給他的一些關于道基修復、仙界奇物、以及歸墟常識的典籍,偶爾也通過王山、趙虎了解一些外界消息。接引城對此次參與黑風峽之戰(zhàn)的修士給予了豐厚獎賞,葉深作為首功,更是得到了一筆驚人的仙晶和貢獻點,但對他最需要的修復道基的寶物,暫時還沒有消息。仙宮方面的嘉獎和后續(xù)安排,也還在路上。
日子在平淡的養(yǎng)傷中度過,轉(zhuǎn)眼便是半月。葉深的肉身傷勢在丹藥和仙力滋養(yǎng)下,已好了大半,但道基之傷,依舊如鯁在喉,修為停滯不前,甚至隱隱有倒退跡象。這讓他心中難免有些焦躁。
這日清晨,葉深正在院中樹下,嘗試以最溫和的方式運轉(zhuǎn)仙力,滋養(yǎng)那道種裂痕。突然,他懷中那枚自飛升后便一直沉寂的、得自下界師尊的普通傳訊玉符,竟然微微發(fā)熱,亮起了微光。
葉深一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枚玉符,是下界青云界之物,按理說,隔著無盡虛空,兩界壁壘,根本不可能接收到傳訊,除非……動用極其珍貴、代價巨大的跨界傳訊秘法,或者,下界發(fā)生了足以引動兩界感應的劇變!
他連忙取出玉符,神識沉入。玉符中儲存的信息不多,只有一段簡短、急促,且?guī)е黠@虛弱和焦急的神念波動,來自他留在青云界的弟子――陸明軒!
“師尊!速歸!宗門劇變!強敵來犯!山門將破!祖師……祖師遺物有異動,恐與……與仙界有關!弟子……撐不了太久了……”神念至此,戛然而止,仿佛傳訊者遭受了重創(chuàng),或傳訊被強行中斷。
嗡――!
葉深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青云界出事了!宗門有難!明軒他……山門將破?祖師遺物?與仙界有關?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讓他渾身發(fā)涼。下界青云界,玄元宗,那是他修行起步的地方,有他敬重的師尊(雖已仙逝),有待他如親子的師伯師叔,有他一手建立的、傾注了心血的宗門基業(yè),有他悉心教導的弟子陸明軒,更有無數(shù)與他有著深厚情誼的同門、朋友!那是他在仙界的根,是他道心的牽掛所在!
飛升之后,他并非沒有想過下界可能的變化,仙界一日,下界或許已過去多年。但他以為,有他留下的諸多后手,有陸明軒主持,有護山大陣,玄元宗在青云界應穩(wěn)如泰山。可如今,竟然到了“山門將破”、“弟子撐不了多久”的危急關頭!而且,傳訊中提到“祖師遺物有異動,恐與仙界有關”,這更讓他心驚肉跳。玄元宗開派祖師的遺物,他一直知道不凡,但具體有何隱秘,師尊未曾明,難道其中牽扯到仙界恩怨?
怎么辦?他現(xiàn)在身受重傷,道基受損,實力十不存一,連飛行都有些勉強,如何能返回下界?仙界與下界壁壘森嚴,下界容易,上界難。想要從仙界返回下界,常規(guī)途徑幾乎不可能,除非擁有撕裂兩界壁壘的驚天修為,或者使用早已失傳的逆界符、破界梭等傳說中的寶物,又或者……付出巨大代價,請動精通空間法則的大能出手,或借助某些古老而危險的秘境通道。
無論哪一條,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都難如登天。他只是一個剛剛飛升、根基受損的人仙,在仙界毫無背景勢力,如何能求得大能相助?墨塵師兄或許有辦法,但他傷勢未愈,且“補天一脈”似乎有重任在身,能為了他一個剛?cè)腴T的師弟,耗費巨大代價送他下界嗎?
留下,慢慢養(yǎng)傷,等待仙宮獎賞,或許能找到修復道基的寶物,徐徐圖之。但那樣,下界宗門可能早已灰飛煙滅,弟子親友恐遭不測。那是他無法承受之痛。
回去,不惜一切代價,立刻返回下界。可回去之后呢?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能否力挽狂瀾?若敵人與仙界有關,實力遠超下界范疇,他回去豈不是送死?而且,跨界而行,風險巨大,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能否承受空間擠壓都是問題。
留下,還是回去?一邊是自身的道途與安危,甚至可能關乎“補天”之責;一邊是下界宗門的存亡與弟子親友的性命。兩難抉擇,如同兩座大山,壓在葉深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握緊了手中那枚尚有微溫的傳訊玉符,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目光望向青云界的方向,盡管隔著無盡虛空與壁壘,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仿佛能聽到宗門陷落的喊殺聲,看到弟子浴血的身影……
故人傳訊,帶來的是宗門覆滅的警兆,亦是給他出了一道關乎道心、關乎抉擇的殘酷難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