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皇帝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刺客癱軟的身影,沉吟片刻,沉聲喚了一個名字:“裴琰之。”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然而,須臾過去,殿內(nèi)靜悄悄的,并無回應(yīng),只有角落里不知哪位官員因緊張而發(fā)出的細(xì)微吞咽聲。
蕭啟低聲稟奏:“回陛下,裴侍郎這兩日正與李副將全力追查薛九針的下落,事關(guān)重大,故而今日并未出席夜宴。”
皇帝聞,轉(zhuǎn)而看向身旁:“常玉,此事,你去辦。”
常玉笑瞇瞇地躬身:“陛下放心,老奴必定將這刺客里里外外,‘伺候’得明明白白,服服帖帖。”
皇帝微微頷首。常玉問話的本事,他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這老奴掌管內(nèi)廷暗衛(wèi)多年,手段層出不窮,再硬的骨頭到了他手里,也得變成一灘爛泥。
只是近來刑部那個叫裴琰之的年輕侍郎,接連以非常手段漂亮地審結(jié)了兩樁棘手的案子,讓他起了愛才之心。
本想借此機(jī)會試試這年輕人的深淺,聽聞蕭啟已安排他去追查薛九針一案,皇帝眼中閃過一抹贊許:
“裴琰之膽大心細(xì),于刑獄一道確有天賦,若能于查案上也有所建樹,倒真是顆值得好生栽培的好苗子。”
說話間,兩名身著玄色勁裝的內(nèi)侍已悄聲上前,將那昏迷的刺客迅速拖離了大殿。地面即將干涸的血痕,旋即也被侍立的宮女擦拭干凈。
絲竹之聲重新響起,比之前更為婉轉(zhuǎn)悠揚(yáng)。一隊身著霓裳羽衣的舞姬翩然而入,水袖翻飛。
經(jīng)過方才那場刺殺和姜綰心引發(fā)的鬧劇,麟德殿上的氛圍,終于勉強(qiáng)恢復(fù)了幾分表面上的祥和與奢靡。
就連一向挑剔的玉珠公主,此刻也被面前烤得皮脆肉嫩的烤乳豬吸引了全副注意。她毫不客氣地撕下一大塊焦脆的豬皮,放入口中咀嚼,發(fā)出滿足的咔哧聲。
另一側(cè)的三皇子赫連曜,則與使臣兀術(shù)推杯換盞,兩人似乎完全沉醉于眼前的美酒與曼妙的歌舞之中。
皇帝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一旁柔妃見狀,纖纖玉指捧著一碟剝好的荔枝,柔聲細(xì)語地勸道:“陛下,嬪妾剛為您剝好的,快用幾顆潤潤喉吧。”
蕭啟抬眸,目光下意識地穿過舞動的水袖和觥籌交錯的人群,精準(zhǔn)地落回了云昭身上。
卻見她已安然坐回自己的桌案后,正端起面前的琉璃酒盞,指尖在光滑的杯口上,輕輕抹了一圈。
——這是二人事先約好的手勢信號。
這個簡單動作,瞬間將蕭啟拉回了那個燭火搖曳的夜晚。
彼時,他赤裸著上身端坐在木椅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云昭指尖的微涼。
云昭一邊施針,一邊道:“此番我為殿下徹底拔除這桃花咒,但幕后覬覦殿下、施以此咒之人,若不能揪出,恐怕對方還有更陰毒的后招。”
那一晚的金針刺穴,與從前幾次舒緩引導(dǎo)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強(qiáng)行剝離的霸道與痛楚,不過片刻,蕭啟的額角與脊背便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聽到云昭此,他強(qiáng)忍著經(jīng)脈中竄動的刺痛,啞聲問:“你有什么計劃?”
云昭的聲音自他身后傳來,平靜無波:“是有點想法,不過……需要殿下配合。”
蕭啟本以為云昭口中的“配合”,無非是配合她布下圈套,之后聯(lián)手誘敵、絞殺之類的策略。他甚至連如何調(diào)動親衛(wèi)、如何封鎖消息都在腦中過了一遍。
誰知,云昭接下來竟語氣平淡地要求——
只要看到她做出撫摸杯口一圈的手勢,他便要立刻裝出……對女子情動不已、難以自持的模樣!
且不論當(dāng)時是何等場合,是否在大殿廣眾之下,都必須立刻找借口,脫離人群,不與眾人待在一處!
蕭啟:“……”
大約是久久未得到他的回應(yīng),云昭甚至還從他身側(cè)微微探出頭來。
那雙清凌凌眸子筆直地盯住他:“殿下可懂我的意思?”
“……自然懂!”他幾乎是咬著牙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