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玉幾乎是逃回宿舍的。
上海音樂學院的教職工宿舍是棟老洋房改的,她住二樓拐角一個小單間。
推開門,同屋的蘇曼正靠在床上看《外國民歌200首》,嘴里哼著《紅河谷》的調子。
“回來啦?譜子對明白了?”蘇曼頭也沒抬。
趙小玉沒應聲,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人坐進椅子里,發愣。
牛皮紙袋上那道灰痕還在,她盯著看,眼前卻晃動著江邊那張臉。
人長得憨厚敦實,但是很干干凈凈。
穿著洗舊的工裝,蹲在地上追著撿樂譜,動作利落得像在車間里撿螺絲。
“怎么了這是?”蘇曼終于覺出不對勁,放下書坐起來,“魂兒讓江風吹跑啦?”
趙小玉回過神,掩飾性地捋了捋頭發:“沒事。就……碰上個人。”
“人?”蘇曼來勁了,趿拉著拖鞋湊過來,“男的?哪兒碰上的?外灘?長什么樣?”
“就……江邊?!壁w小玉含糊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袋的邊角,“穿得挺樸素,工人打扮。”
“工人?”蘇曼聲音拔高了,“你跟一工人搭上話了?趙小玉同志,這不像你啊。”
“平時院里那些文工團才子、首長兒子圍著你轉,你眼皮都懶得抬?!?
“誰搭話了!”趙小玉像被踩了尾巴,“是他先……我東西掉了,他幫我撿。”
“哦——英雄救美?!碧K曼拉長聲音,眼里閃著八卦的光,“然后呢?聊了?聊什么了?”
趙小玉抿了抿嘴。她其實想說,但不知道怎么開頭。那感覺太奇怪了。
“他……挺怪的?!彼K于開口,聲音低了些,“說是北京來的,軋鋼廠的工人,來參加匯演?!?
“匯演?職工匯演?”蘇曼眨眨眼,“工人上臺,不就唱個《咱們工人有力量》?這有什么怪的?!?
“不是?!壁w小玉搖頭,想起那旋律,心里那點異樣又浮上來,“他唱的不是那個。他自己寫的歌,叫……《東方之珠》?!?
“自己寫歌?”蘇曼也愣了,“工人?寫歌?還叫這名兒?夠新鮮的?!?
“我讓他唱了兩句。”趙小玉繼續說,語速不自覺地快了點,
“就在江邊,清唱的。那調子……蘇曼,我說不上來,跟咱們平時聽的、練的完全不是一路?!?
“不是民歌路子,也不是蘇聯味,更不是進行曲??删褪恰寐牭摹:芴貏e?!?
她頓了頓,想起他唱的時候看著自己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敲在她耳膜上。
“然后呢?他就走了?”蘇曼追問。
“嗯。”趙小玉點頭,又搖搖頭,“也不算。他說他是……食堂的,炊事員。燒大鍋菜的?!?
屋里安靜了兩秒。
“噗——”蘇曼沒忍住,笑出聲來,
“炊事員?寫歌?還把你趙大小姐唱愣了?小玉,你這故事編得越來越沒邊了?!?
“我沒編!”趙小玉急了,臉有點熱,“是真的!他自己說的!”
“成成成,真的真的。”蘇曼忍著笑,仔細看趙小玉的臉色,漸漸收了玩笑神色,
“喲,看來是真碰上個稀罕人物。把我們眼高于頂的趙小玉同志都給鎮住了?!?
趙小玉沒反駁,她確實被“鎮”了一下,或者說,是被那種強烈的反差給弄懵了。
那身粗布工裝,和從他嘴里流出的、帶著某種開闊深情的旋律,怎么都捏不到一塊兒去。
可他站在那兒,又那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