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自己從未如此“強大”過――這種強大并非源于權勢,而是源于清除隱患后的輕裝上陣,源于掌握法理依據后的理直氣壯,源于絕境中看到生路后的斗志昂揚。
山水莊園,高爾夫球場邊緣的私密茶室。
夜已深,茶室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晦暗。祁同偉沒有像往常一樣昂首挺胸,他蜷在寬大的單人沙發里,手指神經質地敲擊著扶手,煙灰缸里已經塞滿了煙蒂。高小琴帶來的消息,像一塊寒冰砸進他本就忐忑不安的心里。
“……消息絕對可靠,”高小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焦慮,“李達康親自定的,三天后大風廠現場會,主題就是依據中央文件,依法收回土地!陣仗非常大,這是要動真格的!”
“收回土地……”祁同偉喃喃重復,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青白交錯。他猛地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和驚懼。大風廠股權的事情,他當年是親自參與、暗中推動甚至施加了影響的!雖然做得隱蔽,是通過陳清泉在法院那邊操作,將股權判給了山水集團,但如果李達康鐵了心從土地歷史遺留問題下手,把整件事徹底翻個底朝天,難保不會牽扯出背后的司法不公,甚至追到他祁同偉濫用職權、干預司法上!這才是他最害怕的!
“土地……土地本來就是國家的,到期了,他要收……就讓他收吧!”祁同偉的聲音有些發干,甚至帶著一絲慌亂中的退意,“那塊地現在就是個火藥桶!李達康拿著中央文件,名正順!我們硬頂有什么用?不如趁早撇清關系,把土地還回去!就當……就當投資失誤,虧了就虧了!總比引火燒身強!”他是真的怕了,李達康這突如其來的強硬,讓他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他現在更想自保,切割。
“你說得輕巧!”高小琴急得站了起來,優美的脖頸因為激動而繃緊,“同偉,你想撇清?怎么撇清?山水集團為了拿到大風廠的股權和那塊地,前前后后投入了多少?銀行貸款、質押、還有給各方打點的……那都不是小數目!而且,”她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趙公子(趙瑞龍)在山水集團有股份,而且在大風廠這個項目上,他是有明確預期的!當初能那么順利操作,你以為光靠陳清泉?沒有上頭……沒有趙老書記當年的影子,沒有趙公子的關系網絡,我們能那么輕松吃掉這塊肥肉?現在你說把土地還了?前期投入上億的資金怎么辦?那些打點出去的人情、資源,怎么算?趙公子那邊,你怎么交代?他會同意嗎?!”
“趙瑞龍……”祁同偉像是被這個名字燙了一下,身體微微一顫,臉上的掙扎和恐懼更加明顯。他無力地靠回沙發,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是啊,趙瑞龍!趙立春的兒子!這個項目背后最大的受益者和推手之一!他祁同偉能爬到今天,離不開趙家的提攜,但也因此被綁上了趙家的戰車。現在想跳車?談何容易!趙瑞龍豈是善罷甘休之人?損失上億的利益,還有可能暴露之前的一系列操作,趙瑞龍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祁同偉。前進是懸崖(李達康的法律鐵拳和可能的事發),后退是深淵(趙瑞龍的怒火和反噬)。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兩股巨大的力量擠壓在中間,動彈不得,喘不過氣。
“那……那你說怎么辦?”祁同偉的聲音透著疲憊和無奈,之前的精明強悍消失無蹤,只剩下被逼到墻角的困獸般的惶惑,“李達康擺明了要拿土地問題開刀,這是他的殺手锏!我們怎么應對?硬抗?拿什么抗?那文件是真的!地到期了也是真的!”
高小琴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也一陣發涼,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硬抗法律肯定不行。但也不能坐以待斃。李達康要收地,目的是什么?平息事端?樹立權威?我們得想辦法,把這件事的影響力,盡量限制在‘商業糾紛’、‘合同糾紛’的層面上。讓外界覺得,這只是政府和企業之間關于一塊土地補償問題的經濟談判,而不是什么違法違規的大案。”
她快速思考著:“首先,我們還是得找陳清泉,他是法律專家,無論如何要找出一些法律上的爭議點、程序上的瑕疵,哪怕不能推翻收地的大方向,也要制造障礙,拖慢進程,把水攪渾。其次,山水集團要擺出積極配合政府解決問題、但堅決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姿態,強調我們是通過司法判決合法取得資產,面臨巨大經濟損失,爭取輿論同情。第三……或許可以試著接觸一下李達康那邊的人,探探口風,看他到底想要什么結果?純粹收回土地?還是連帶其他目的?”
祁同偉聽著,眼神卻有些渙散。他知道高小琴說的有道理,是常規的應對策略。但內心深處,一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李達康這次出手,太準太狠,直擊命門,而且時機如此微妙(沙瑞金剛到任)……他感覺,大風廠這顆雷,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拆解的了。
他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聽天由命的頹喪:“你先去安排吧……聯系陳清泉,準備材料。我……我再想想。”他需要靜靜,需要評估,需要想辦法在趙瑞龍和李達康(或者說李達康所代表的某種動向)之間,找到一條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茶室里,煙霧彌漫,寂靜無聲。祁同偉縮在陰影里,像一只受了驚的鳥,羽毛凌亂,再不復往日鷹顧狼視的鋒芒。而高小琴看著他,心中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三天后的現場會,對他們而,儼然成了一場吉兇未卜的審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