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座駕卷起淡淡煙塵駛離,將大風廠現場遺留的沉重與紛雜,完整地留給了光明區區長孫連城。空氣仿佛在李達康離開后凝滯了一瞬,隨后,各種不安、焦躁、算計的目光,便聚焦在了這位此刻現場最高級別的行政負責人身上。
孫連城,臉上是那種在基層打磨多年、見慣風雨的沉穩與些許疲憊。他沒有坐上主位,而是就站在空地中央,聲音清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調,打破了沉默:
“李達康書記的指示,市委的決定,都很明確。現在,由我主持,落實后續具體事項。”
他開門見山,毫不拖泥帶水:“第一,土地收回。這事兒沒有討論余地。大風廠改制時未贖買土地,產權國有,現在到期依法收回,程序合法合規。市、區兩級國土部門,散會立刻啟動收回程序,公告、勘界、文書,一步不能少,一步不能亂。”
相關負責官員立刻點頭記錄。
“第二,也是今天的重點,”孫連城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神情各異的工人代表和面無表情的高小琴,“工人安置和地面附著物補償。”
他特別提高了聲調,目光銳利地看向以鄭西坡、王文革為首的持股工人代表那一側,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
“在這里,我必須,也最后一次,把界限劃清楚:工人,是工人。工人股東,是股東。你們手里有大風廠的股權,那是投資,是民事權益。股權怎么來的、判決公不公、蔡成功騙沒騙你們,這都是你們股東和山水集團之間、你們和蔡成功個人之間的民事糾紛。”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李書記說了,政府不處理民事官司。有問題,去法院起訴。如果誰想借著工人身份,裹挾股東那點事來給政府施壓,這條路,今天就算徹底堵死了!”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鄭西坡、王文革等人頭上。他們臉上的憤懣尚未消退,卻更添了一層灰敗與惶然。尤其是當孫連城提及“法院”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位曾經是他們最大依仗、如今卻已身敗名裂的老人――陳巖石。
不久前的新聞通報還歷歷在目:“謊報年齡、冒領功績、偽造歷史、充當保護傘、開除黨籍、移送司法……”陳巖石這座他們心中曾經巍峨不倒、能直通青天的“大山”,一夜之間轟然倒塌,成了人人唾棄的“政治騙子”和“腐敗分子”。連他的兒子陳海也進去了,大兒子受牽連轉業。聽說老爺子判刑后因年歲太大,保外就醫躺在京州醫院,只剩一口氣吊著,昔日的門生故舊避之唯恐不及。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鄭西坡心里發苦,以往他們敢拍桌子、敢堵門、敢把事情鬧大,心底多少存著“陳老會為我們說話”的底氣。現在,這底氣早已煙消云散,甚至成了不敢提及的隱痛。王文革拳頭攥得發白,嘴唇哆嗦著想吼什么,但看著孫連城那張公事公辦、毫無轉圜余地的臉,再看看周圍嚴陣以待的警察,那股熟悉的、不管不顧的蠻勇,竟像是被抽走了筋絡,怎么也鼓不起來。他們失去了最有力的外援,也失去了某種道德和心理上的優勢,此刻在政府官員面前,只剩下崗工人這一重赤裸裸的、需要被解決的身份。
孫連城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陳巖石案的雷霆處理,其震懾效果在此刻顯現無遺。他不再理會這些失魂落魄的“前股東”,迅速將議題拉回自己設定的軌道。
“政府依法收回土地,對地上的合法建筑、設施,會有補償。這筆補償款,按照相關法規和市政府會議精神,必須優先、足額用于解決原大風廠所有在冊、在崗正式工人的安置問題!”孫連城聲音斬釘截鐵,“歷史拖欠的工資、欠繳的社保、合法的經濟補償金,都從這里出。這是底線,也是今天必須當場定下來的事!”
他根本不給高小琴太多思考或辯論的時間,目光直接鎖定她:“高總,大風廠股權現在是山水集團的,那么配合政府完成對員工的法定補償義務,是你們不可推卸的責任。我的意見是,快刀斬亂麻,不要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