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眉頭微蹙,她預料到工人安置是難題,但沒想到孫連城如此急切且強勢地要當場拍板。她斟酌著開口:“孫區長,我們愿意依法承擔相應責任。但補償款的評估、員工工齡薪資的核實、具體金額的確定,都需要時間審計和計算,這是一個復雜的過程……”
“過程可以復雜,但方向和原則不能模糊,時間也不能無限期拖延!”孫連城直接打斷她,展現出與平時謹小慎微不同的果斷,“群眾等不起,穩定大局也等不起!這樣――”
他轉向身旁的區政府辦公室主任和區審計局負責人:“王主任,李局長,你們立刻協調,從區審計、財政、人社、信訪,還有市里相關單位,抽調精干人員,組成‘大風廠職工安置補償專項審計核算工作組’,今天就進駐!對接山水集團財務,調取大風廠全部人事、財務檔案,核對員工名單、工齡、工資基數、社保繳納記錄。同時,區國土局牽頭,第三方評估機構同步進場,對地面附著物進行價值評估,確定補償總盤!”
這一連串指令發出得又快又急,顯然是早有預案或臨機決斷力極強。
“三天!”孫連城豎起三根手指,目光炯炯地看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原本茫然的普通工人,“審計核算、評估核對,最多三天時間,必須拿出準確的、落實到每個合規工人頭上的補償明細清單和總金額!三天后,還是在這里,現場公示,現場確認,現場發放!”
“嘩――”這話一落地,猶如巨石入水。普通工人們(非股東或只有極少量象征性股份的)中間頓時起了一陣騷動。他們最關心的是能不能拿到錢、能拿多少、什么時候拿。孫連城這“三天后現場發錢”的承諾,雖然具體數額未知,但給出了明確無比的時間表和期望,瞬間將他們關注的焦點從虛無縹緲的“股權公道”,拉回到了實實在在的“安置補償”上。很多人臉上的焦慮被一種混合著期待和猶疑的神色取代。
高小琴的臉色終于微微變了。孫連城這是要用最快的速度,以政府主導的補償款發放為杠桿,強行將占工人多數的普通職工與少數持股鬧事的“股東代表”進行切割!一旦大多數工人拿到了真金白銀的補償,安撫了情緒,解決了基本生計憂慮,誰還會跟著鄭西坡、王文革他們去糾纏那看上去希望渺茫、耗時漫長的股權官司?工人隊伍一分化,所謂的“群體性事件”風險自然大大降低。
王文革和鄭西坡也瞬間明白了孫連城的意圖,臉色煞白。這是陽謀,但極其有效。他們想鼓動工人一起鬧,最大的基礎就是共同的利益受損和未來的不確定性。現在,孫連城用“快速發錢”給大多數工人提供了一個確定的、可期的出路,他們立刻就從“同盟軍”變成了可能被分化的對象。
孫連城不給任何人反對或拖延的機會,最后看向高小琴,語氣緩和了些,但壓力更甚:“高總,工作組進駐,需要你們山水集團全力配合,提供一切所需資料。評估補償款一旦確定,政府會履行程序。但員工身份的核對、補償標準的適用,你們作為現任股權方,必須簽字確認,承擔相應法律責任。這是為了盡快解決問題,避免后續無盡糾紛,也是對企業和職工負責。你看怎么樣?”
高小琴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明白,自己此刻沒有太多選擇。如果拒絕或拖延,就是公然對抗區政府現場辦公會決議,不給工人活路,激化矛盾的責任立刻會扣到山水集團頭上。孫連城這一步,逼得她只能就范。
“……好吧。”高小琴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平靜,但細聽之下有一絲僵冷,“我們山水集團……會配合政府工作組,盡快完成審計核算和員工身份確認。希望一切依法依規進行。”
“好!”孫連城一錘定音,“那就這么定了!工作組今天下午到位。其他人,散會!工人師傅們,也請先回去,三天后,帶著身份證、勞動合同等相關證明,來這里,該你們的補償,一分不會少!”
人群開始嗡嗡地議論著散開。大多數工人臉上帶著對三天后的期待,三三兩兩議論著補償能有多少。鄭西坡和王文革等人被孤立在一旁,面色灰敗,他們知道,孫連城這把“快刀”,已經精準地斬斷了他們裹挾大多數工人的可能。大風廠問題的風暴眼,似乎被孫連城用“現金補償、快速發放”這面厚盾,暫時擋住了最猛烈的沖擊。
孫連城看著散去的眾人,臉上沒有輕松,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謹慎的放松。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審計核算中的扯皮、補償數額的爭議、個別極端情況的處理,以及山水集團和高小琴背后可能的不滿與反制,都還在后面。但至少,現場可能爆發的即時風險,被他用果斷(甚至有些蠻橫)的行政手段,暫時壓了下去。他回頭看了一眼開始忙碌起來的政府工作人員和尚未離去、眼神復雜的高小琴,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子。醫院里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帶來的政治寒氣,以及眼前這個女商人背后的復雜網絡,都讓他感到,京州這潭水,依然深不見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