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荷進城后的第三天,關于“余瘸子嚇傻了”的消息,就像秋日田野里燒荒的濃煙,迅速籠罩了整個清溪村。
最先發現的是隔壁的劉翠花。她一大清早就隔著矮墻,看見余知許呆呆地坐在堂屋門檻上,頭發蓬亂,目光渙散地盯著院里的雞窩,嘴里念念有詞,卻聽不清說什么。她試探著叫了兩聲“知許”,對方只是緩慢地轉過頭,對她咧開一個空洞又詭異的笑容,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臟污的衣襟上。
劉翠花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簸箕差點掉地上。她慌忙縮回頭,心里撲通撲通直跳,轉瞬卻又涌上一股難以喻的快意和興奮。她迫不及待地鎖上門,扭著腰就去找趙春梨分享這“天大”的新聞。
“真的?真傻了?”趙春梨正在晾衣服,聞停下手,眼睛瞪得溜圓。
“千真萬確!那模樣,跟丟了魂兒似的!”劉翠花拍著胸脯,語氣夸張,“肯定是王老虎那天帶人一嚇,把他那本來就不靈光的腦子徹底嚇破了!也可能是想他嫂子想的,魔怔了!”
“嘖嘖,真是禍不單行。”趙春梨撇撇嘴,語氣里卻沒什么同情,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輕松,“也好,傻了就消停了。一個瘸子再加個傻子,守著那點地和房子有啥用?早晚是別人的。”
消息像風一樣刮過村巷、田埂、水井邊。人們交頭接耳,表情各異。有些老一輩的,想起余老爹往日的好,不免唏噓兩聲,嘆一句“余家真是敗了”。但更多是麻木的看客,或是像劉翠花、趙春梨這樣,曾經嫉妒過余家風光、如今樂見其落魄的。
“聽說沒?余知許瘋了,見人就傻笑!”
“活該!讓他之前還逞能,敢跟王老板叫板,這下報應來了吧?”
“一個瘸子加傻子,那潘小荷又跑了,嘖嘖,那幾間房和后面那塊好地,怕是……”
流蜚語中,余知許“傻”得越來越具體。他有時會跑到村口大槐樹下,對著空氣自自語,有時會追著別人家的狗傻笑,被人呵斥也不惱,只是呆呆地站著。他依舊一瘸一拐,但動作更顯笨拙遲緩,衣服經常沾著泥污,臉上總是一副茫然懵懂的表情。
村支書錢富貴聽到消息,瞇著眼抽了半晌旱煙,對來匯報的會計慢悠悠地說:“傻了?也好。省心。讓村里人平時‘關照’著點,別真餓死病死在外頭,說出去不好聽。”他特意加重了“關照”二字,意思不自明。
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王老虎耳朵里。在他那氣派的磚瓦院客廳里,王老虎聽完馬三添油加醋的描述,將信將疑。
“真傻了?不是裝的?”王老虎摸著肥厚的下巴,三角眼里閃著精光。上次在余家吃的癟,他還記著呢。
“老板,我派人盯了好幾天了!”馬三信誓旦旦,他胳膊現在還不大利索,對余知許又恨又怕,“那小子現在就是一團爛泥,誰都能上去踩一腳。我看不像是裝的,裝一天兩天行,哪能裝這么像?連屎尿都快不分了!”
王老虎沉吟片刻,忽然嘿嘿冷笑起來:“傻了更好。一個傻子,占了那么好的地,不是浪費么?老天爺都幫咱們啊。”他揮揮手,“先不急,再觀察幾天。等風聲穩了,傻子‘意外’死了,或者走丟了,那地……不就順理成章了么?”他眼中掠過一絲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