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婉看著哭得幾乎暈厥的林溪,眼神掙扎。那相似的眉眼,那凄慘的模樣,確實扯動了她作為母親的心腸。可當她看向身邊緊緊握著黑色信封、神色平靜卻難掩一絲蒼白的蘇晚時,那二十年來日夜相處的點點滴滴,那深入骨髓的母女情分,還有剛剛那架直升機帶來的、深不可測的恐懼與憂慮,瞬間壓倒了那一絲剛剛萌芽的、基于血緣的憐惜。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將蘇晚攬得更緊了些,對林溪低聲道:“林小姐,你……你先別激動。事情太突然了,我們都……都需要冷靜一下。你身體看起來不太好,我先讓人送你去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林溪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尖叫,“我需要我的家人!我需要一個公道!蘇晚,你敢不敢現在就去驗dna?!你敢不敢?!”
蘇晚看著她,心中那點因為對方凄慘模樣而產生的不忍,漸漸消散。她看到了林溪眼淚后面,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嫉妒和恨意。這個女人,或許真的很可憐,但她的可憐,此刻變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dna當然要驗。”蘇晚開口,聲音清晰,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不僅是我和你,還有蘇家父母。這是厘清一切的基礎。”她看向蘇宏遠和周清婉,“爸,媽,這件事必須盡快弄清楚。為了蘇家,也為了……所有人。”
蘇宏遠沉重地點了點頭:“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加急,最權威的機構,全程監督,明天上午就會有初步結果。”
“不!現在!我要現在就去!”林溪掙扎著站起來,撲向蘇晚,似乎想抓住她,“你怕了是不是?你不敢是不是?!”
蘇硯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隔開了林溪。他的動作并不粗暴,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禮貌,但那種居高臨下的疏離和壓迫感,讓林溪瞬間僵住。
“林小姐,”蘇硯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請注意你的行。在結果出來之前,一切都沒有定論。蘇晚會配合調查,蘇家也會給你一個交代。但現在,請你保持冷靜,否則,我只能請你離開了。”
蘇澈也反應過來,嗤笑一聲:“就是,嚎什么嚎?真當演苦情戲呢?我妹……蘇晚要真是那什么萊茵斯特家的人,還稀罕跟你搶?”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蘇晚有了那樣一個身份,蘇家這點東西,還算什么?
林溪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憤、絕望、怨恨,幾乎要將她淹沒。她看著眼前這“一家四口”隱隱又將蘇晚護在中心的姿態,看著他們對自己或冷漠或戒備的眼神,再看看蘇晚手中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信封……
憑什么?!老天爺,你憑什么這么不公平?!我受了二十年的苦,好不容易找到親人,你卻給這個冒牌貨這樣的身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極致的情緒沖擊下,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軟軟地向后倒去。
“林小姐!”周清婉驚呼一聲,下意識想去扶,卻被蘇宏遠輕輕拉住了。
蘇硯皺了皺眉,對旁邊的助理道:“叫醫生。安排客房,讓這位林小姐先休息。看著她,別出什么事。”
助理立刻應聲去辦。很快,酒店駐店的醫護人員趕來,檢查了一下,說是情緒過于激動導致的暫時性暈厥,需要靜臥休息。在蘇硯的示意下,兩名訓練有素的女服務員將昏迷的林溪小心地扶了起來,送往樓上的客房。
一場鬧劇,暫時以女主角的昏倒收場。
宴會廳終于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真正的“一家人”,和滿地破碎的繁華。
蘇晚看著林溪被扶走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黑色信封。薄薄的,卻重逾千斤。
“晚晚……”周清婉的聲音帶著哽咽和后怕,緊緊握住她的手,“那個萊茵斯特家族……你……你什么時候知道的?他們……他們會不會對你不利?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宏遠也看著她,眼神里有擔憂,有探究,也有一種面對未知巨物時本能的警惕。
蘇硯直接問:“信封里是什么?他們有什么條件?”
蘇澈湊過來,眼睛發亮:“妹!你真的是那個……那個什么斯特的繼承人?我靠!太酷了吧!那我們家是不是要發了?”
蘇晚看著他們――養母眼中的憂慮真切,養父的警惕合乎情理,大哥的考量現實,二哥的興奮直接。他們都是真實的,帶著各自的立場和情感。而那個黑色的信封,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卻是如此的虛幻和不真實,像一個巨大的、充滿未知的漩渦。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薄如蟬翼的黑色卡片,質地非金非玉,觸手溫涼。卡片正面,是那個荊棘權杖環繞燃燒星辰的徽記,背面,只有一行流暢優雅的花體英文,和一個復雜的、類似圖騰的紋章。
那行英文是:“toourdearestaurora,withallourloveandeternity.”
(給我們最親愛的奧羅拉,以我們全部的愛與永恒。)
aurora,極光,黎明女神。這不是她的名字。但卡片右下角那個圖騰紋章,她曾在某本極其隱秘的家族圖譜上見過――那是萊茵斯特家族給予核心成員的、獨一無二的生命紋章,據說與某種古老的生物身份識別技術綁定。
除此之外,信封里還有一個火柴盒大小、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接口和按鍵的金屬方塊,應該就是管家說的加密通訊器。
沒有冗長的解釋,沒有急切的認親,只有一句祝福,一個紋章,一個通訊器。冷靜,克制,卻帶著無與倫比的自信和力量――他們相信,只要她看到這些,就會明白,就會接受。
蘇晚捏著那張卡片,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涼溫度。極光……aurora。她從未用過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她抬起頭,看著圍在她身邊的家人,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在今天之前,我對萊茵斯特家族,一無所知。”
她把卡片和通訊器遞給蘇宏遠和蘇硯看。兩人仔細查看了那徽記和紋章,臉色變得更加凝重。他們是識貨的,知道這小小卡片背后代表的分量。
“這件事,必須徹查。”蘇宏遠沉聲道,看向蘇晚的眼神充滿了復雜的保護欲,“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晚晚,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家里。不,今晚就住酒店頂樓套房,那里更安全。蘇硯,加強安保,所有靠近晚晚的人,都必須嚴格審查。蘇澈,管好你的嘴,關于萊茵斯特的任何事,一個字都不準對外透露!”
蘇硯點頭:“我立刻去辦。另外,我會動用所有關系,查清萊茵斯特家族近期的動向,以及……他們尋找繼承人的原因。”
蘇澈難得嚴肅地點頭:“爸,哥,你們放心,我知道輕重。”
周清婉緊緊摟著蘇晚,眼圈又紅了:“晚晚,別怕,不管發生什么,爸媽都在,哥哥們也在。我們……我們永遠是一家人。”最后這句話,她說得有些艱難,但無比堅定。
蘇晚的心,像是被溫水浸泡了一下,那冰冷的平靜裂開一道縫隙,涌出酸澀的暖流。她反手握了握周清婉的手,低低“嗯”了一聲。
家人。這個詞,在今晚之前,是她的全部。在今晚之后,卻變得如此復雜和脆弱。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直升機消失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城市燈火璀璨。
萊茵斯特。aurora。
新的身份,新的漩渦,新的未知,就這樣以一種蠻橫而戲劇性的方式,強行嵌入了她剛剛被顛覆的人生。
而那個暈倒的真千金林溪,絕不會是終點。她的養兄,她的過去,她的診斷書,蘇晚自己的身世之謎,以及這背后可能隱藏的更多秘密和算計……一切,才剛剛開始。
蘇晚握緊了手中的黑色卡片。冰涼的觸感刺激著她的掌心。
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須走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身后這些,在驚濤駭浪中,依然選擇將她護在身后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