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續了整整五秒。
然后,像一塊巨石砸進滾油,宴會廳“轟”地一聲,炸了。
驚叫,抽氣,杯盤碰撞,椅子拖動,壓抑不住的議論聲浪以管家和蘇晚為中心,海嘯般向四周席卷。所有人都失了態,什么豪門風度,什么社交禮儀,全被這過于駭人的消息沖得七零八落。
萊茵斯特!唯一順位繼承人!全球財團!
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砸得人頭暈目眩。
蘇宏遠臉上的沉穩徹底碎裂,他猛地看向蘇晚,又看向那位姿態恭敬卻氣勢逼人的管家,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周清婉攬著蘇晚的手臂下意識收緊,指甲幾乎嵌進蘇晚肩頭的皮膚,她的臉色從震驚到茫然,再到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和某種深刻不安的復雜。蘇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比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更清楚“萊茵斯特全球財團”這幾個字意味著什么――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富豪家族,那是盤踞在世界經濟版圖陰影中的巨獸,是連蘇氏這樣的龐然大物在其面前也需仰望的存在。蘇澈直接張大了嘴,手機“哐當”掉在地上,屏幕碎裂的聲音在喧嘩中微不可聞,他看看直升機,看看管家,又看看自己妹妹,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行彈幕瘋狂刷屏:我靠!我妹是終極隱藏boss?!
林溪臉上的淚痕還沒干,茫然和極度的驚愕讓她那張蒼白的小臉顯得更加空洞。她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她才是真千金,她才是應該被矚目、被憐惜、即將得到一切的那個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老頭,這個聽起來嚇死人的家族,還有“唯一繼承人”……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屬于蘇晚?!憑什么?!一股混雜著嫉妒、恐慌和強烈不公的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讓她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比剛才更加劇烈。
媒體的長槍短炮終于反應過來,瘋了似的往前擠,保鏢和酒店保安組成的人墻被沖擊得搖搖欲墜。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目的白,噼啪作響,幾乎要蓋過所有的聲音。無數問題尖叫著砸向中心:
“蘇晚小姐!請問這是真的嗎?!”
“萊茵斯特家族從未公開承認過任何繼承人!您能解釋一下嗎?!”
“蘇董!周夫人!對此你們事先知情嗎?!”
“這位小姐!請問您對蘇晚小姐的另一重身份作何感想?!”
“蘇澈先生!您剛才的直播……”
“管家先生!能否透露更多細節?!”
場面徹底失控。
蘇晚站在風暴的中心。她能感覺到養母緊箍的手臂在細微地顫抖,能聽到父親粗重的呼吸,能瞥見大哥瞬間繃緊如巖石的下頜線,能感受到二哥投來的、混雜著狂喜和懵懂的目光。還有林溪那幾乎要將她刺穿的、淬了毒般的眼神。無數的目光,無數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試圖將她吞沒、撕碎、解剖。
但很奇怪,她的心跳,在最初的劇烈震蕩后,反而緩緩平復下來。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靜,從心臟最深處蔓延開,流經四肢百骸。星空裙上的水晶依舊折射著凌亂的光,但不再冰冷刺骨,它們成了她的甲胄。
她看著面前微微躬身、姿態無可挑剔的老管家。他的銀發一絲不亂,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投下的不是一枚核彈,而是一句日常問候。萊茵斯特。這個姓氏在她過去的二十年人生里,只出現在全球財經新聞最隱秘的角落,或者那些流傳于頂級圈層、真偽難辨的傳說中。據說他們富可敵國,據說他們手握影響世界格局的力量,據說他們血脈稀薄,行蹤成謎。
而現在,他們告訴她,她是他們“唯一合法的順位第一繼承人”。
荒謬。比林溪的出現更加荒謬。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真實感――窗外那架象征著無上權力與財富的黑色直升機,眼前這位氣度非凡的老者,以及他口中那份“最終核查”,都在佐證這個天方夜譚。
她沒有立刻回答管家,也沒有理會任何追問。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向周清婉,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媽,您掐疼我了。”
周清婉如夢初醒,猛地松開了手,看著蘇晚肩頭禮服布料上清晰的褶皺,眼里瞬間涌上淚光,混合著難以喻的愧疚、慌亂和一種更深的不安。“晚晚,我……”
蘇晚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后,她轉回視線,重新面對老管家。她抬起下巴,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上老者審視(或者說,評估)的視線。
“先生,”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穩,“感謝您帶來的消息。不過,今晚是蘇家為我舉辦的生日宴,現在情況有些復雜。關于您所說的一切,我需要時間理解和確認。在此之前,我依然是蘇晚,是蘇家的女兒。”
她沒有表現出狂喜,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急不可耐地追問,甚至沒有對“萊茵斯特繼承人”這個身份表露出任何明顯的貪婪或推拒。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并劃定了邊界――此刻,此地,她的身份首先是蘇晚,是這場生日宴的主人,是蘇家(至少名義上)的女兒。
這份鎮定,顯然讓老管家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他微微頷首,姿態依舊恭敬:“當然,晚小姐。老爺和夫人完全理解。屬下此次前來,僅為傳達消息,并確保您的安全與基本需求得到滿足。在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萊茵斯特家族不會干涉您的任何選擇,但將無條件提供您所需的一切支持。”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信封,雙手遞上:“這里面是老爺和夫人的親筆信,以及一枚加密通訊器。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通過它聯系到我們,或直接聯系老爺和夫人。另外,為免不必要的打擾,酒店外圍及頂樓套房已為您準備妥當,您可以隨時使用。”
蘇晚看著那封薄薄的信封,沒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越過管家,看向窗外。那架黑色的直升機如同沉默的巨獸蟄伏在草坪上,幾名黑衣保鏢如磐石般守衛在側,隔絕了所有試圖靠近探究的視線。酒店的高層,原本屬于蘇家訂下的總統套房樓層,似乎有幾扇窗戶后,人影悄然閃動。
萊茵斯特家族的手筆。迅捷,低調,卻無處不在,不容置疑。
“謝謝。”她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那個信封。觸手微涼,材質特殊。她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中。“我暫時留在這里。有需要,我會聯系。”
“是,晚小姐。”管家再次躬身,然后,他緩緩直起身,目光第一次掃過蘇晚身邊的蘇家人,在蘇宏遠和周清婉臉上停留了半秒,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那姿態并非倨傲,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疏離與界限感――他只為蘇晚而來,也只對蘇晚負責。
最后,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分給一旁搖搖欲墜、面色慘白如鬼的林溪一絲一毫,仿佛她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板。他轉身,手杖點地,在四名保鏢無聲的護衛下,如同來時一樣,從容不迫地穿過自動分開、依舊處于極度震撼中的人群,走向宴會廳大門,走向那架象征著另一個世界的黑色直升機。
螺旋槳再次發出轟鳴,氣流狂卷,直升機緩緩升空,消失在城市的夜空之中。但那巨大的壓迫感,卻沉甸甸地留在了每個人心頭。
宴會廳里,落針可聞。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閃爍不停的相機燈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晚身上。只是這一次,目光里的含義已經天翻地覆。嫉妒、貪婪、畏懼、算計、重新評估、極度震驚……蘇晚甚至能感覺到,一些原本帶著幸災樂禍或同情目光的人,此刻眼神變得無比熾熱和復雜。
蘇宏遠最先從巨大的沖擊中找回一絲理智。他看了一眼蘇晚手中那個普通的黑色信封,又看了看窗外直升機消失的方向,喉嚨有些發干。他上前一步,擋在了蘇晚和大部分探究的視線之間,沉聲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干澀,卻努力維持著家主的風度:“各位,今晚發生了太多意外。小女的生日宴,恐怕要提前結束了。招待不周,還請見諒。蘇某改日再向各位賠罪。”
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但此刻,沒人覺得蘇宏遠失禮。相反,所有人都巴不得立刻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好去消化這接連不斷的驚天巨雷,去聯系背后的人脈,去打探、分析、謀劃……
賓客們如夢初醒,紛紛擠出僵硬的笑容,說著語無倫次的客套話,迫不及待地向外涌去。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在蘇晚、蘇家人以及孤零零站在一旁、仿佛被世界遺忘的林溪身上,來回逡巡。
今晚之后,蘇家,蘇晚,林溪,還有那個神秘的萊茵斯特,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的杯盤和一種詭異的寂靜。服務生們低著頭,快速而無聲地收拾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蘇晚依舊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個黑色的信封。周清婉緊緊靠著她,身體還在微微發抖。蘇宏遠面色沉凝,目光復雜地看著她。蘇硯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峻,但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跳動的太陽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蘇澈撿起摔碎屏幕的手機,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只撓了撓頭,表情古怪。
而林溪,終于支撐不住,腿一軟,踉蹌著后退兩步,脊背撞上冰冷的香檳塔底座。冰冷的觸感讓她一個激靈,眼淚再次洶涌而出,這一次,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為……為什么……”她喃喃著,聲音嘶啞破碎,“我才是……我才是你們的女兒啊……爸,媽……我找了你們好久,吃了好多苦……為什么……”
她看著蘇宏遠,看著周清婉,看著蘇硯,看著蘇澈,最后死死盯住蘇晚,眼神里充滿了控訴和怨毒。
“蘇晚!你憑什么?!你搶了我的人生二十年!現在連這個……這個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東西也要搶嗎?!你把他們還給我!把我的爸爸媽媽哥哥還給我!把屬于我的一切都還給我!”
她像是崩潰了,聲嘶力竭地哭喊起來,單薄的身體蜷縮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起來可憐到了極點。
若是幾分鐘前,她這副模樣或許能激起蘇家父母心中些許漣漪,甚至讓圍觀者心生同情。但此刻,在“萊茵斯特唯一繼承人”這個恐怖身份的反襯下,她的哭訴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