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市國際機場的專用跑道盡頭,一架通體銀灰、線條流暢優雅、機身沒有任何航空公司標識的龐巴迪環球7500私人飛機,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平穩著陸。早已清場并嚴密警戒的停機坪上,一列由七輛純黑色、改裝過的防彈邁巴赫組成的車隊,如同沉默的鋼鐵衛隊,靜靜等候。
機艙門打開。率先走下的,依舊是四名身著黑色西裝、氣息凜冽的保鏢,迅速分列舷梯兩側。接著,是卡爾管家,他撐開一柄巨大的黑傘。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艾德溫?萊茵斯特挽著塞西莉亞?萊茵斯特的手臂,出現在了艙門口。
男人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冷峻,碧藍的眼眸如同結冰的湖面,掃過停機坪,帶著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壓,讓人不敢直視。而他身邊的女子,則讓人幾乎忘記了呼吸。塞西莉亞?萊茵斯特穿著一身象牙白的及膝套裝,外罩一件質地柔軟的白色大衣,頸間一串淚滴形的鉆石項鏈在陰雨天依然流光溢彩。她美麗得驚人,歲月似乎格外眷顧,但此刻,她臉上沒有絲毫長途飛行的疲憊,只有一種近乎屏息的、混合著無限激動、渴望與小心翼翼的神情。她的目光,早已穿透雨幕,焦急地尋找著。
他們沒有立刻走下舷梯,而是微微側身,似乎等待什么。
緊接著,一個讓所有在場接機的蘇家人(蘇宏遠、周清婉、蘇硯、蘇澈,以及被他們緊緊護在中間的蘇晚),以及通過特殊渠道獲準在警戒線外最遠距離拍攝的寥寥數家全球頂級媒體鏡頭,都瞬間凝固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身后。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的男孩。
他穿著一身與艾德溫同色系的定制小西裝,外面罩著件保暖的黑色小羊絨外套,頭發是柔軟的淺金色,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古典油畫里的小天使,尤其是那雙遺傳自塞西莉亞的、紫羅蘭色的眼眸,清澈又帶著一種早慧的沉靜。他懷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只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絨線編織的、略顯陳舊卻洗得很干凈的小熊玩偶。
男孩的出現,讓艾德溫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一瞬,塞西莉亞更是立刻低頭,無比溫柔疼愛地摸了摸他的頭發,低聲說了句什么。男孩點了點頭,紫羅蘭色的眼睛,也好奇地、帶著一絲怯生生地,望向停機坪對面的人群,然后,準確地落在了被蘇家人圍著的蘇晚身上。
他的眼睛,一點點睜大了。
就在這時,塞西莉亞似乎終于按捺不住,她輕輕松開丈夫的手臂,甚至等不及卡爾完全撐好傘,就這么微微提著裙擺,快步走下了舷梯。細密的雨絲沾濕了她大衣的下擺和鬢角,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眼里,只有那個穿著簡單米白色針織裙、站在養父母兄長中間、同樣怔怔望著她的女孩。
二十年的光陰,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絕望與尋找,在這一刻匯聚成洶涌的洪流,沖垮了所有貴族禮儀與冷靜自持。塞西莉亞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幾乎是小跑起來。
她在蘇晚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雨水和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碰觸蘇晚的臉頰,又怕這只是一個易碎的夢。
“aurora……我的aurora……”她哽咽著,泣不成聲,“我是媽媽……塞西莉亞……你的媽媽……”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將僵立原地的蘇晚,輕輕地、卻又用盡全力地擁入懷中。那是一個失而復得、跨越了生死與漫長時光的擁抱,充滿了無盡的痛楚、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傾瀉而出的母愛。
蘇晚的身體先是一僵,鼻尖縈繞著陌生又隱隱熟悉的淡香,脖頸處感受到滾燙的淚水。她沒有動,也沒有回抱,只是任由塞西莉亞抱著,感受著這個血緣上的母親那劇烈顫抖的身體和洶涌的情緒。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漣漪動蕩。
艾德溫?萊茵斯特此時也帶著那個金發男孩走到了近前。他沒有打擾妻子的擁抱,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目光深邃地凝視著蘇晚,那雙向來冷靜睿智的眼中,也翻涌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復雜情感。他對著蘇宏遠和周清婉,鄭重地點了點頭,用流利的中文說道:“感謝你們,將aurora養育得如此出色。這份恩情,萊茵斯特家族永志不忘。”
蘇宏遠和周清婉心情復雜,只能頷首回禮。
這時,被艾德溫牽著的金發男孩,輕輕掙脫了父親的手。他抱著那只舊小熊,邁著小步,走到蘇晚和塞西莉亞旁邊,仰起小臉,用清脆的、帶著一點軟糯口音的英語輕聲說:
“媽咪說,姐姐以前睡覺,一定要抱著ducky。”他將懷里那只舊小熊,朝蘇晚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遞了遞,紫羅蘭色的眼睛里滿是孺慕和期待,“ducky一直幫姐姐守著房間。現在,還給姐姐。”
ducky。那只絨線小鴨(duck)玩偶。
一個遙遠、模糊、幾乎被遺忘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猛地擊中蘇晚――昏暗溫暖的房間,搖籃曲的旋律,還有懷里抱著的一個毛茸茸的、帶著陽光味道的黃色小鴨子……
她怔怔地低下頭,看著男孩手中那只雖然陳舊卻無比眼熟的小熊(是丁,她小時候似乎總把小熊和小鴨搞混,固執地叫小熊“ducky”),又看向男孩那雙與自己隱約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獨特的紫羅蘭色眼眸――萊茵斯特家族最著名的顯性遺傳特征之一。
一個荒謬又合理的猜想,瞬間貫穿她的腦海。
塞西莉亞終于稍稍松開了懷抱,但雙手仍緊緊握著蘇晚的手,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又看向那個男孩,聲音帶著無盡的溫柔和酸楚:“aurora,這是艾利克斯(alex),你的……弟弟。你被帶走時,他才七個月大……他什么都不記得,但我們一直告訴他,他有一個全世界最好的姐姐,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我們找了你太久,也保護了他太久,從未讓他公開露面。但現在……”她看向蘇晚,目光充滿了懇切與決絕,“我們一家人,再也不要分開了。”
弟弟。親弟弟。萊茵斯特家族除了她之外,另一個直系血脈,一個被隱藏保護了九年的孩子。
艾德溫上前一步,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雖然聽不清對話、卻將這一幕幕清晰攝錄下來的媒體鏡頭,沉穩而充滿力量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既是對家人,也是對全世界宣告:
“今天,我們萊茵斯特家族,在此鄭重確認并宣布:蘇晚小姐,中文名蘇晚,即是我們夫婦失蹤二十年的長女,auroraleyenstern。她是我們萊茵斯特家族無可爭議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艾利克斯?萊茵斯特,是我們的幼子。我們家族的血脈,于此團聚。”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冰刃,帶著睥睨天下的威嚴:
“過去二十四小時內,針對我女兒aurora及其養父母家庭的一切誹謗、中傷及惡意輿論操縱,萊茵斯特家族視為嚴重挑釁。相關證據已移交國際刑警組織及多國司法機關。所有參與者,必將付出法律允許范圍內的最沉重代價。”
“此外,”他微微側身,示意旁邊的助理上前,助理手中拿著一份文件,“作為對女兒養父母蘇宏遠先生、周清婉女士二十年養育之恩的感激,萊茵斯特家族將無償轉讓旗下‘星瀚資本’亞洲分部百分之十的股權至蘇晚名下,并由其全權決定歸屬。同時,萊茵斯特家族將與蘇氏集團展開全面戰略合作,首批合作項目涉及新能源、生物科技及人工智能領域,總投資額不低于兩百億美元。”
“最后,關于近期另一位自稱與蘇家有血緣關系的林溪小姐。我們尊重一切事實與法律程序。但若有任何人,試圖利用疾病或血緣進行道德綁架、輿論勒索,或傷害我女兒aurora及蘇家任何人,”艾德溫的目光冰冷地掠過鏡頭,仿佛能穿透屏幕,釘在每一個幕后黑手身上,“萊茵斯特家族的回應,將不止于法律。”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只有細雨飄灑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壓抑不住的相機快門聲。
蘇晚被塞西莉亞緊緊握著手,聽著生父那擲地有聲、護短到極致的宣告,感受著弟弟艾利克斯悄悄拽住她衣角的小手,看著身邊養父母兄長震驚又恍然、擔憂又欣慰的復雜神情……
雙重身份,在此刻,以最震撼、最無可辯駁的方式,徹底曝光于天下。
她不僅是蘇家養了二十年的女兒蘇晚。
她更是全球頂級財閥萊茵斯特家族失蹤多年、甫一歸位便被傾盡家族之力悍然護短的唯一繼承人,auroraleyenstern。
而那個在病房里直播流淚的林溪,以及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在這一連串雷霆萬鈞的身份確認、親情展示、法律追責與商業巨惠面前,顯得何其渺小,何其……可笑。
輿論的天平,在絕對的事實與力量面前,轟然倒塌,徹底反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