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脈搏在凌晨時分跳得最為遲緩,但國際機場的vip通道區域,空氣卻緊繃如弓弦。巨型落地窗外,跑道指示燈延伸向漆黑的遠方,如同一串被隨意拋灑的、冰冷的碎鉆。而窗內,在層層特制玻璃、能量屏障和最精銳的“影衛”隔離出的絕對空間里,一種混合著焦灼、期待、肅殺與沉重悲傷的氛圍,正無聲地凝聚、發酵。
艾德溫?萊茵斯特站在通道盡頭,如同一尊被時光和重壓雕琢過的、冷硬的大理石像。他穿著深灰色的定制旅行裝,風塵仆仆,眼下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但那雙碧藍的眼眸,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邃,仿佛蘊含著即將噴發的、被強行壓抑的地火。他的脊背依舊挺直,屬于家主和父親的威嚴與凝重,如同實質的氣場,讓周圍所有“影衛”和隨行人員都下意識地屏息凝神,動作更加輕捷無聲。
他在等待。等待那架剛剛在夜空盡頭亮起降落燈的、屬于萊茵斯特家族的私人飛機。更確切地說,他在等待飛機上那個人――他的妻子,塞西莉亞?萊茵斯特,他孩子們的母親,在經歷了瑞士的驚魂、女兒的重創、以及漫長而煎熬的分離與處理后,終于,要踏上這片土地,踏上這片她失散了二十年的女兒如今生活、戰斗,也正在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土地。
卡爾肅立在艾德溫身后半步,如同最忠誠的影子。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通道內外每一個細微的角落,確認著安保的萬無一失。他知道,夫人的這次抵達,絕不僅僅是一次家庭團聚。這是在“天空之城”公寓曝光、林溪入住蘇家引發新的家庭危機、荊棘會余波未平、輿論暗流涌動之際,萊茵斯特家族主母的首次正式、公開(盡管是在嚴密控制下)亮相。其象征意義,其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其背后傳遞的信號,都至關重要。
飛機緩緩滑入指定廊橋,引擎的轟鳴逐漸低沉。艙門開啟的瞬間,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首先走出來的,是四名身著深色西裝、氣息沉凝如淵的保鏢,迅速散開,占據關鍵位置。隨后,是兩名提著輕便行李、同樣訓練有素的女助理。
然后,她出現了。
塞西莉亞?萊茵斯特。
她沒有穿那些在公開報道中常見的、華麗奪目的禮服或套裝。她只穿著一身剪裁精良、質地柔軟的珍珠灰色長款羊絨大衣,腰間松松系著同色系腰帶,勾勒出依舊纖細卻仿佛承載了無盡重量的腰身。大衣下是簡單的黑色針織裙和平底羊皮靴。長長的金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略顯松散的低髻,幾縷發絲不聽話地垂落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旁。她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只有長途飛行和內心煎熬留下的、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憔悴。但那雙與蘇晚如出一轍的、此刻卻盛滿了破碎星光與深重痛楚的藍灰色眼眸,卻在走出艙門的瞬間,就精準地、穿越了人群與距離,牢牢鎖定了通道盡頭那個同樣凝望著她的、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最虧欠的男人。
沒有呼喚,沒有奔跑。塞西莉亞的腳步甚至有些虛浮,但她一步步,穩穩地,朝著艾德溫走去。她的目光貪婪地、仔細地描摹著丈夫臉上的每一寸輪廓,仿佛要確認他真的完好無損地站在這里,確認在經歷了瑞士那場噩夢般的“圣堂”對決、女兒“星源”覺醒的沖擊、以及后續無數驚心動魄的收尾工作后,他依然是她可以依靠的、堅實的山。
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卻仿佛走過了二十年的思念、擔憂、恐懼與劫后余生的慶幸。當塞西莉亞終于走到艾德溫面前時,她微微仰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帶著顫抖的嘆息,和瞬間盈滿眼眶、卻倔強地不肯掉落的淚水。
“艾德溫……”她的聲音嘶啞,輕得幾乎聽不見。
艾德溫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一把將妻子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那是一個用盡全力的、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骨血里的擁抱,也是一個丈夫給予承受了太多驚嚇與痛苦的妻子,最沉默也最堅實的支撐。他感覺到懷中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感覺到她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無聲的淚水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
所有的語,在生死邊緣的恐懼、失而復得的后怕、以及對女兒現狀的揪心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只有這個擁抱,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心跳,以及那份無需說的、同甘共苦的誓。
周圍的“影衛”和隨從們,默契地移開目光,將空間留給這對歷經磨難的夫妻。
良久,塞西莉亞才輕輕動了動,從艾德溫懷中微微退開一點,但手依舊緊緊抓著他的手臂,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她抬起淚眼,急切的、幾乎是哀求地看著丈夫:“aurora……我的女兒……她怎么樣了?她在哪里?我要見她!現在就要!”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母親最原始的、無法被任何理智和計劃阻攔的焦灼。瑞士之后,她只能通過加密通訊看到女兒蒼白的面容,聽到她努力平靜的聲音。但那些冰冷的屏幕和電波,如何能承載一個母親對女兒安危的牽腸掛肚?她需要親眼看到,親手觸摸,親自確認她的孩子是否真的安然無恙。
“塞西莉亞,”艾德溫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撫慰,“aurora沒事。她身體恢復得很好,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栆呀洶才藕密嚕覀兞⒖踢^去。但在那之前,”他輕輕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深邃地看進她的眼睛,“你需要知道一些……家里的情況。關于林溪,關于蘇家?!?
塞西莉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林溪……那個同樣流著她的血脈、卻帶著滿身傷痕和陰謀闖入他們生活的女孩。蘇家……那對養育了她的aurora二十年、此刻也正陷入另一重親情與責任困境的夫婦。這些,艾德溫在之前的通訊中,已經向她簡要說明過。但此刻再次提起,依然讓她的心沉了沉。喜悅與期盼,瞬間蒙上了一層復雜的陰影。
“我明白。”塞西莉亞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屬于萊茵斯特家族主母的冷靜與堅韌,重新一點點回到她的眼中,“路上說。我要先見aurora?!?
“好?!卑聹夭辉俣?,擁著妻子,在“影衛”的嚴密護衛下,快速通過專用通道,坐上早已等候多時的、經過特殊改裝的防彈座駕。
車隊在凌晨空曠的道路上疾馳,如同沉默的黑色箭矢,劃破城市尚未蘇醒的寂靜。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而車廂內,艾德溫用最簡潔清晰的語,向塞西莉亞同步了最新的情況:蘇晚搬入“天空之城”公寓的考量與現狀,公寓意外曝光引發的輿論風波及其應對,林溪入住蘇家后的糟糕狀態、引發的沖突,以及蘇家內部(特別是蘇宏遠和周清婉)因此產生的巨大壓力和動搖,蘇澈關于將林溪轉入專業康復機構的建議,以及……蘇晚對此事的沉默與可能的思量。
塞西莉亞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絞緊。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她的心上。她的aurora,在經歷了那樣的生死劫難后,沒有選擇回到養父母身邊尋求安慰,而是獨自搬去了一個冰冷的“堡壘”,還要面對無休止的窺探和非議。而她的另一個女兒林溪,則像一顆投入蘇家平靜水潭的、帶著倒刺的石頭,將那個曾經給予aurora溫暖的家,攪得不得安寧,也讓那對善良的夫婦陷入痛苦的兩難。
愧疚、心疼、無力,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對命運捉弄的憤怒,在她胸中翻騰。她欠aurora的,欠蘇家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也欠那個素未謀面、卻因她的血脈而遭受無妄之災的林溪的。
“艾德溫,”塞西莉亞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我們……是不是做錯了?如果我們沒有找到aurora,沒有把她認回來,她或許還在蘇家,過著平靜的生活,蘇家也不會卷入這些是非,林溪她……可能也不會被逼到這一步……”
“沒有如果,塞西莉亞?!卑聹卮驍嗔怂脑挘Z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aurora是我們的女兒,找到她,讓她回到我們身邊,是天經地義,是必須完成的事。至于蘇家,他們養育了aurora二十年,這份恩情,萊茵斯特家族永世不忘。如今他們遇到的困難,我們會盡全力幫助。林溪的事,既然發生了,我們就要負責到底。逃避和后悔,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握緊妻子的手,目光堅定:“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支持aurora,幫助蘇家,妥善安置林溪,然后,集中所有力量,把躲在暗處的荊棘會,連根拔起!這才是對所有人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