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吳的沉默,在蘇晚那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又帶著刺骨寒意的質問之后,持續了足足十秒。這十秒里,辦公室的寂靜不再是單純的安靜,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固態的、充滿壓迫感的物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呼吸上。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冰膜隔絕,只剩下冰冷的亮度。
蘇晚靠回沙發,姿態依舊沉靜,目光平靜地看著伊恩?吳。她沒有催促,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緒,仿佛剛才那一連串直指核心、甚至觸及家族隱秘禁忌的質問,只是尋常的會議討論。但那種平靜之下透出的、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審視,比任何咄咄逼人的姿態都更具壓迫力。
卡爾依舊靜立在角落的陰影里,但此刻,他不再僅僅是沉默的護衛,更像是一尊衡量著局勢、隨時準備應對任何變化的、冰冷的標尺。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伊恩?吳微微收緊的手指和略顯僵硬的下頜線上。
終于,伊恩?吳像是耗盡了某種對抗的力氣,又像是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擊中,整個人幾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緊繃的肩膀微微下沉。他低下頭,避開了蘇晚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平板的邊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里那份屬于技術精英的、拒人千里的冷漠和之前的隱隱狂熱,都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帶著疲憊、驚悸,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后怕的沙啞。
“您的問題……很尖銳,aurora小姐。”伊恩?吳沒有直接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已經暗下去的、曾展示“織夢者”項目投影的區域,仿佛那里還殘留著某種危險的余燼,“關于倫理審查、技術風險、監管路徑……項目團隊確實還在早期探索階段,很多方面……不夠完善。我們投資部,也……確實在風險評估上,可能存在……一些過于樂觀的傾向。”
他艱難地承認了部分事實,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與“荊棘會”的可能關聯――他選擇了回避。或者說,他自己也未必清楚,或者說,不敢深究。
蘇晚沒有步步緊逼。她知道,有些話點到即止,比窮追猛打更有力。她已經成功地將“荊棘會”這個幽靈般的名字,投進了伊恩?吳的心里,也投進了lgc投資一部的風險評估模型里。無論“織夢者”項目本身如何,至少在未來,任何涉及類似敏感領域、創始團隊背景可疑的項目,想要輕易通過投資一部的初審,都會變得異常困難。這,或許就是她今天下午,除了了解項目之外,最重要的收獲之一。
“我理解早期探索項目的不確定性,也尊重團隊在技術上的熱情。”蘇晚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清晰的邊界感,“但作為萊茵斯特家族的投資,我們必須有更高的標準,更審慎的態度。前沿科技的魅力在于顛覆,但其風險也往往隱藏在顛覆的光環之下。尤其是當它可能觸及人類最根本的認知和倫理底線時,我們必須慎之又慎。‘織夢者’項目,我建議暫時擱置,不納入近期投資決策考量。需要對其創始團隊進行全面、獨立、最高等級的盡職調查,特別是您剛才提到的那些‘歷史遺留’的合規問題,以及……創始團隊成員過往所有公開及非公開的研究經歷、合作網絡,進行徹底排查。在得到清晰、無爭議的結論之前,不宜推進。”
她的決定,干脆利落,沒有給伊恩?吳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這不是商量,而是基于顧問權限和風險判斷給出的明確建議。
伊恩?吳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明白。我會將您的意見,完整傳達給項目團隊和投資委員會。”
關于“織夢者”的討論,到此為止。但空氣中那根緊繃的弦,并未完全放松。伊恩?吳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沖擊中完全恢復,他沉默地收起平板,沒有立刻起身告辭,反而像是在等待著什么,或者……在猶豫著什么。
蘇晚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吳總監,還有什么其他事情嗎?”她主動問道。
伊恩?吳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蘇晚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復雜了許多,不再是單純的審視或冷漠,而是混合了殘留的驚悸、一種重新評估后的凝重,以及……一絲極其隱蔽的、仿佛下定某種決心的光芒。
“aurora小姐,”伊恩?吳的聲音比之前更加干澀,他放下平板,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一起,“關于今天下午的匯報,除了這三個項目……實際上,投資一部目前還面臨一個……更為棘手,也更迫在眉睫的難題。這個難題,不涉及具體的投資項目,但關系到一部乃至整個亞太區,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的……戰略布局和資源分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似乎在觀察蘇晚的反應。“這個難題,我和我的團隊,已經困擾了近一個月,嘗試了多種常規方案,甚至動用了不少私人關系,但始終找不到一個……能夠平衡各方利益、又能在規定時間內解決的‘最優解’。陳總也知道這個情況,但他似乎……也在觀望。”
他沒有明說,但潛臺詞很清晰:這個難題,很可能就是理查德?陳用來“考驗”她這位新晉顧問的第一道真正難關,也可能,是某些人想看看她除了“背景”之外,究竟有沒有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而且,從伊恩?吳的語氣判斷,這個難題的棘手程度,恐怕遠超一般意義上的商業問題。
“是什么難題?”蘇晚平靜地問,心中已經提高了警惕。她知道,入職lgc的考驗,絕不會僅僅停留在聽匯報和提問題上。
伊恩?吳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吐出胸中積郁的塊壘,然后快速說道:“難題的核心,是一家我們控股超過40%、但并非絕對控股的東南亞高端精密制造公司,名叫‘星海精工’。它主要為我們投資的幾家航空航天、半導體設備公司提供關鍵的特種合金零部件和精密加工服務,是我們亞太區高端制造供應鏈上非常重要的一環。”
“大約三個月前,‘星海精工’的創始人兼ceo,也是我們最信任的本地管理者,陳啟明先生,因突發心梗去世。陳先生沒有子女,其持有的35%股份,根據遺囑和當地復雜的繼承法,分散給了他的三位兄弟姐妹和一位年邁的姑母。這四位繼承人,對公司的經營一竅不通,且彼此關系不睦,都急于套現離場。”
“問題在于,”伊恩?吳的語氣變得急促,“這四位繼承人,在陳先生去世后不久,就秘密聯系上了一家來自歐洲的工業集團――‘赫爾墨斯動力’。‘赫爾墨斯動力’表面上是做汽車零部件的,但背后有東歐軍工復合體的影子,一直覬覦‘星海精工’的技術和產能,想借此打入亞太高端制造和潛在的軍工供應鏈。他們開出了一個比市場價高出30%的收購要約,并且承諾幫四位繼承人處理所有復雜的稅務和法律問題。四位繼承人已經心動,幾乎就要在排他性協議上簽字了。”
“一旦‘赫爾墨斯動力’獲得那35%的股份,加上他們在二級市場可能吸收的散股,就足以與我們分庭抗禮,甚至憑借其更激進的手段和背景,最終奪取公司控制權。‘星海精工’落入他們手中,不僅意味著我們失去一個關鍵供應鏈節點,其掌握的核心加工技術和部分涉及敏感軍民用兩用的工藝,也可能面臨技術泄露或被濫用的風險。這違背了家族的投資原則,也觸犯了我們的安全紅線。”
伊恩?吳看著蘇晚,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焦慮和無力感:“我們嘗試過提高報價,但‘赫爾墨斯動力’咬得很死,而且他們似乎有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渠道,總能提前獲知我們的談判底線。我們也嘗試過分化四位繼承人,逐個擊破,但他們內部雖然不和,在‘套現’這件事上卻異常團結,而且似乎對‘赫爾墨斯動力’提供的‘一站式解決方案’非常滿意。我們也動用了當地的政商關系施壓,但‘赫爾墨斯動力’背后的東歐資本,在當地也有不淺的根基,反而讓我們顯得有些被動。現在距離四位繼承人與‘赫爾墨斯動力’約定的最終簽字日,只剩下……72小時。”
72小時。一個價值可能超過十億美元、涉及關鍵技術安全和供應鏈穩定的公司控制權爭奪戰,只剩下三天時間。而且對手是背景復雜、手段難測、似乎總能料敵先機的東歐資本。
這確實是個難題。一個典型的、混合了商業、法律、地緣政治甚至灰色地帶的硬骨頭。常規的商業手段(加價、談判、分化)似乎都效果有限,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伊恩?吳說完,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他不再看蘇晚,而是低下頭,仿佛在等待宣判,又或者,是在賭這位年輕的顧問,是否真有傳說中的“特殊之處”,能夠解決這個讓整個投資一部都束手無策的困局。
卡爾的目光,也第一次從伊恩?吳身上,完全轉移到了蘇晚身上。他沒有說話,但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全然的信任與支持,仿佛無論蘇晚做出什么決定,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執行。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閉上眼睛,仿佛在消化這海量的、充滿壓力的信息。陽光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她的側臉在光線下顯得異常沉靜。
她沒有去翻閱任何資料,也沒有去調用終端查詢“星海精工”或“赫爾墨斯動力”的詳細信息。那些,伊恩?吳的匯報和卡爾的后續補充,已經足夠清晰。
她在思考。用遠超常人的速度,在腦海中快速構建著關于“星海精工”、四位繼承人、“赫爾墨斯動力”、東歐資本、當地法律、家族利益、技術安全……所有這些要素之間的復雜關系圖譜。同時,她也在感知。感知著指間“星輝之誓”戒指傳來的、穩定而溫暖的脈動,感知著眉心深處那無形的徽記烙印,與血脈中那片浩瀚“星源”之海產生的、極其微弱的共鳴。
這種狀態下,她的思維速度、關聯能力和直覺洞察力,都被提升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無數信息碎片在她腦海中碰撞、組合、衍生出各種可能性路徑,又被快速評估、篩選、淘汰……
伊恩?吳所說的“常規手段無效”,很可能是因為對手站在了一個更高的維度,或者掌握著更隱蔽的“規則”。那么,要破局,就不能再拘泥于常規的商業和法務框架。需要……跳出棋盤,或者,利用一些棋盤之外的、對方也意想不到的“變量”。
萊茵斯特家族,除了明面上的財富和商業網絡,還有什么?那些隱藏在“全球資產清單”深處,屬于“傳承資產與秘密項目”板塊的……力量與資源。
“星海精工”對家族的價值,除了商業和供應鏈,是否還有更深層的、與“星源”或家族秘密相關的潛在聯系?其“涉及敏感軍民用兩用的工藝”,具體指什么?會不會與家族某些秘密研究所需的特殊材料或加工技術有關?
四位繼承人“急于套現”的背后,除了對經營無知和內部不和,是否還有更深層的恐懼或壓力?“赫爾墨斯動力”提供的“一站式解決方案”,除了金錢和法律便利,是否還包含了某些……更具脅迫性的“保障”?
東歐資本……“赫爾墨斯動力”背后有東歐軍工復合體的影子……這個信息,觸動了蘇晚記憶中的某個節點。在“深淵之眼”和“織網者”初步整合的情報中,似乎有過模糊的提及,某些與“荊棘會”有若即若離關系的殘余勢力,在“導師”和“蝰蛇”逃逸后,有向東歐和巴爾干地區滲透、并試圖與當地原有灰色資本結合的跡象……